周檀比中州商会大方得太多,中州商会自己把自己的总部设在南郡的京城,却对南郡没有半点归属感,钱和货是商家人围成一桌谈事儿的头一遭,除了钱,别的尽数不谈不看。

    只是商家主,对周檀似乎偏袒得多了点,对待自家子弟都不见得这么亲昵,一路护持一路帮扶,连成箱的樱桃都要从各个州府里的商铺分出来点,他转了圈思绪,心里居然有点不是滋味。

    南郡太远了,总归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窗户纸,拿什么能捅得穿?

    周檀还在窗外顶着风耍剑,对面换了个人。他听见风声刮过去,眼底锁视对面的刀锋。

    夜里的北风不比南风软,猛烈的时候甚至有点像刀子,他的肩膀压平了,领口烘起的热气同风搅缠在一起。

    刀剑再起。

    “砰——”

    刀压过来,他旋身而起,学着塞思朵,拿双腿去压上刀背。

    他身板轻,带来的压力自然不够大,但快,很快,快到一片云似的,飘上去,又沉下来。

    三尺水破空而出,抵上了对面的脖颈,脉搏透过剑锋传达过来,正在跳动着。

    “漂亮……”塞思朵跃起来,双手拍打:“太漂亮了。”

    这有些花枝招展的打法,一向是沉山骑的专属,别人没什么心思,也太难学会,周檀,她挑挑眉,看过几眼竟还记得清楚了。

    “交给你们了……”周檀冲她招手示意,笑得肆无忌惮,接着他竖起领子:“改日再来。”

    他顶着风回帐子,拥挤的营地没能宽松地分给他单独的营帐,一张矮床能挤两人,一点灯火在烧着,隐隐约约能看见投下的身影,显然今日的邸报还没批复结束。

    周檀在门前停住了,他踩着脚下的泥水,一前一后地放两只脚,下意识地正回了自己的衣袍,把领子直直地竖起来。

    风越发烈了,他没走前门,直接滚回榻上,带着半湿的鬓发往农桑书上头枕。

    赫连允听着了声响,顿了顿笔锋,接着去圈改摞了一堆的案头册子。

    可这现世报来了,人刚躺下去没多久,屏风外的灯火还没熄灭,咳嗽声就开始响得昏天黑地,肺都险些要飞出来。

    那身子骨虽然有些亏损,但还算是健康的骨骼皮肉,盘靓条顺比例合宜。

    大萨满和军医来来回回被赫连允押过来瞧过几眼,都扔下句“气血有亏”,神神叨叨地回去了。

    怎么个亏法,没人说,怎么治,两个人也不说。这看起来活蹦乱跳的,赫连允却总觉得有些不能全放下心来。

    他管束这人确实严苛了点,甚至有那么点不近人情,但周檀也没怎么真的抗争,只是一尾鱼一样滑来滑去,撒几句娇,偶尔甚至称得上乖巧。

    春庭月,他微微皱起眉,陈年旧毒,怎么能顺畅无碍地闯进重重宫闱里去。难不成那宫禁深处,就扎着毒根?

    赫连允算是看不进去邸报了,他折了舆图,停下来转过去看,周檀蹲在屏风后头缩着头,咳得一脸生无可恋,连一贯昂得很高的脑袋,都腌菜干一样耷拉下去了。

    “吹风了?”一猜又中,领口开得大,那颗痣又跳了出来碍眼。

    “只吹了一会儿。”周檀辩白说,偏过头觑了觑头顶那人的神情。

    他隐隐约约嗅到了自己身上的酒气,很有点欲盖弥彰地缩了缩肩膀。

    “坐下来。”

    周檀应声坐下去,半点没争执。

    “头发……”赫连允指指他头顶的水:“怎么还湿着。”

    巾帕在床边挂着,被一手捞过来,当头一包,周檀一口气险些没续上,他闷声闷气:“你,也会这么给赫连聿擦头么?”

    “什么?”大君居然都有点震惊了:“你说谁?”

    “喏。”周檀指了指窗子外,车轮战还没停下来,两头的人都脱了外甲,一个个刺青花里胡哨,都快能在空气里看出蒸腾的汗气与热意。

    赫连聿右肩扛刀,肩头的旧伤还看得见,弯弯的一道红疤痕,缝过铁针,看起来有点蜈蚣样子。

    “破月部的弯弓弦月,豁山部的豁口峰山,怎么还有燕子?”

    周檀挂两条腿,靠上矮桌,他一个接一个地认着,拿澄亮亮的眼细细去看,恐怕蹲学堂都没这么认真过。

    十二部中混混杂杂十几年,南郡还叫着十二部,但现下一看,也只有豁山部和破月部的遗族还带着昭告身份的刺青,剩下的都穿着随意,纹身带或不带,也全看自己的心思。

    “沉山骑,那是沉山骑的徽号。”赫连允卷了卷巾帕的边缘,按住碎散的发丝,水还没干透:“大阏君的私军,穿红甲紫甲的多半是他们。”

    他停了一会儿,想了想又补充说:“有点花枝招展的,几乎都是。”

    周檀一下子笑出来:“那于先生呢,也是么?”

    “金矿在他手中,他手底下走账,军费商路,都在他手里。但他不是武行,不会拿刀。”

    “命脉拿给一个外人?”周檀盘起膝盖:“他那只簪太熟悉了,玉川玉,又是锦字辈,玉川于家?”,话说完往后又靠了靠,赫连允没再躲,反而向前托住了他的身子。

    胸口抵着后脑,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向外看,于锦田的一身红在火色里不太显眼,但声音传得很远:“新刀!没加固过!轻点砍!断了没人赔你个新的。混账,都是钱!钱!”

    “是玉川于家,本家子弟。”

    “我那舅父……”周檀一声笑,眼睫都颤抖起来:“真是逼人出走南郡往北跑的一把好手啊。”

    玉川于家藏书万卷,传言中天下文气汇聚的过云藏书楼,便正在于家的三秋桂树下,家族中出过几位前朝大儒,在太学生里很有些名望,是能与东舟宋家平起平坐的书香门第。

    这东边一宋西边一于,加起来能揽走三四成朝堂上的白衣士子。

    于锦田,周檀把这人的姓名再念了念,还是回转过头,有点絮絮叨叨地交代说:“账子,要自己记得自己的,你会打算盘么?”

    “会一些。”赫连允收走了湿透的巾帕,微微弓下身子:“要教我?”

    “我不必用算盘。”这尾巴还翘起来了,周檀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算数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