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垂下脑袋,不敢看靳尘。

    “或许奴才这么说很是大逆不道,但陈小将军毕竟是陛下的第一个朋友,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也一定很不一般。奴才想着,陛下也还是希望能够和陈小将军继续往来的吧?既然如此的话,陛下就不要再继续不理会陈小将军了。”

    其实前几天小李子就一直想着要开口劝说,只是他心中更加尊重靳尘的想法,再加上高平也在马车上,靳尘不动声色,他就还是保持着沉默。

    但是,小李子能够感觉到这些天来靳尘并不开心,甚至他注意到,在偶尔有些出神的时候,靳尘也会不自觉望着马车外的方向,显然是在为了陈修竹的事在苦恼。

    小李子一点都看不得自家陛下为了一些事情皱起眉头的模样,于是他就想着:如果陛下不好开口的话,那就由我来开这个口好了,只要结局是好的,谁又管他过程是什么样的呢?

    “……朕确实是想与他继续往来。”

    这没有什么可隐瞒的,靳尘也不屑于加掩饰。

    “但朕心中怒火未消。”

    他坦坦荡荡地说出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直率。

    “陛下,奴才斗胆,陈小将军所担心的问题实属正常,奴才认为,无论是谁站在那个位置,想必都会有相同的疑虑。”

    小李子以为靳尘所说的'怒火未消'指的是陈修竹喊出'陛下'这件事,他纠结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

    “噗呲!”

    靳尘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想什么呢。”

    他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小李子的脑袋,心中颇有些无奈。

    “朕是那般小气之人吗?你所说的事情,朕自然也都考虑到了。”

    “啊?那陛下为什么……”

    小李子捂着脑袋,好奇地看着靳尘,显然不明白为什么靳尘明明已经不生这件事的气了,还迟迟不肯原谅陈修竹。

    “谁让他真叫你跪了下去呢?”

    靳尘又敲了敲小李子的脑袋,看着他愣愣的模样,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说你,朕和母后早就免了你的跪拜之礼,这几年来,你对着朕都没有跪下过,怎的那日还对着他行了这礼数?朕非得再晾上他几天,否则真是怎么想都不解气。”

    “陛下……”

    小李子呆呆地看着靳尘,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陛下,奴才、奴才只是一个太监,您为了奴才这样做,不值得啊。”

    “什么奴才不奴才、太监不太监的,朕说你值得,那你就是值得。你小子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呢?快点把眼泪收拾一下,到时候下了马车让其他人看到,还以为朕在马车里欺负你了呢。”

    “陛下才没有欺负奴才呢!”

    小李子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吸着鼻子小声嘟囔着反驳。

    “好好好,朕没有欺负你。”

    靳尘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好在小李子也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眼泪擦干之后就跟着靳尘下了车。

    他们下车的地方离县城还有一座小山的距离,因为高平说翻过这座山后地上就都是水了,再加上这座小山看着不是很高,所以靳尘决定留下几人轮流看守马车和马,剩下的人步行前往。

    原本在出发的时候,陈修竹是想说用木头做一个简易的辇舆让人抬着靳尘走的,但他一开口,就被靳尘严词拒绝了。

    用靳尘的话说,他这次南巡是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的,不是来享福的,这一路坐马车是因为体力跟不上,现在这么一点路还要别人抬着走,那未免也过得太舒服了一点。

    小李子倒是挺同意陈修竹的说法,可靳尘反对,他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何况靳尘昨日就换了一身骑装,显然是早有准备,陈修竹只能作罢,安排一小队士兵扛着粮食,就在高平的带领下出发了。

    一行人正式到达县城已经是午时了。

    正如高平所说,县城与外界的接口处都已经被将近小半人高的大水给淹没,可以想象,在水流的源头——也就是高平的住着的村子里,那水的高度有多么的惊人。

    靳尘眼中划过几分担忧。

    他当下让陈修竹带上足够的人马以最快的速度去抄当地的官府,同时派一部分人扛着粮食跟着高平到各个村子里去分发,自己则和小李子去附近的人家询问了一下这几天的情况。

    ——结果是预料之中的糟糕。

    距离高平离开不过短短的半个月多时间,单单城里面死去的人就已经从原先的两位数上升到了三位数,生活更加贫瘠一些的乡下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上每隔几天就会传来又有人死去的消息。现在整个南方基本上人心惶惶,莫非还有心底的那一点良知在,怕是就要出现类似于易子而食的现象了。

    ——当然,如果靳尘没有来到这里的话,大概要不了多久,这种现象就要真实发生了吧。

    靳尘想到这一种可能,便是心底一沉。

    要知道,在宋衡的记忆里,可从来没有出现过高平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当时还是皇帝的宋衡并没有遇到高平,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南方发生的事。

    而且,调动户部的粮食和银两是一定需要圣旨的,宋衡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写过一张类似的圣旨,这是不是代表着,那个时候的冯毅中也没有从高平那儿得知南方的事?

    是了。

    靳尘还记得,自己和高平第一次遇到的时候,高平的状态就是一心想要潜入皇宫杀了皇帝,如果那一天高平没有遇到自己的话,凭着他那三脚猫的功夫,估计很快就会被巡查的侍卫发现,然后当成刺客给杀了吧?

    上一世的高平,是不是就是落得个这么样的结局?

    那么上一世,南方水涝的后果又究竟是什么呢?

    一时间,靳尘竟是有些不敢去细想。

    一旁小李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什么,他低头看着差不多淹到自己小腹的洪水,眼中划过深深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