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你这什么语气?”舒贵妃轻掐一把九皇子手背,“你六哥刚从肃州替君巡狩回来,去面见陛下,参详机宜也是本分之事。以为谁都像你?成天见地瞎玩瞎闹。”

    六皇子假作听不出舒贵妃的暗示,推脱还有宫宴的首尾要收拾,略略拱手就离开了。

    舒贵妃气得面色泛青,见一小太监进文德殿报信,连忙收敛扭曲的表情。

    然而,宫里丫鬟手中捧的汤盅尚且滚烫,那小太监就麻溜地滚出文德殿,对周公公耳语一番。

    后者听罢,眯着眼睛捧着拂尘走到舒贵妃跟前,笑道:“娘娘,忒得不巧,陛下接连看了半晌的折子,眼下已经安歇了。天儿凉,娘娘和九殿下先回去吧,仔细着了风寒。”

    周公公说的都是片汤场面话,舒贵妃却像在冰天雪地里被泼了一盆冷水,寒意顿生。

    有什么事,已然超脱了她的掌控。

    她将断裂的指甲拢在手心,下巴轻抬,仍是傲慢得不可一世的模样。

    “小九,我们走。”

    一回玉英宫,舒贵妃就遣宫女去皇后那请定亲王妃,内外命妇借由元宵宫宴叙话,也属寻常,何况她们还是嫡亲的姊妹。

    半炷香后,一路飞奔去正阳宫的宫女跌跌撞撞跑回来,手脚皆冻得发凉。

    “娘娘。”小宫女瑟瑟发抖,“定亲王妃说王府还有贵客要招待,奴婢去的时候,她和那云湘县君已经准备出宫了。”

    啪。

    舒贵妃又折断一根指甲,末端鲜血淋漓,宫女们失声尖叫,想要上来为她包扎,却都因舒贵妃面上扭曲的五官退却。

    “好啊,我的好姐姐,你儿子选择过河拆桥,如今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小宫女不敢说话,手揣在袖笼里发抖。

    舒贵妃眉梢一挑,斥道:“还有什么没说的,一并说清楚!”

    小宫女被冻得通红的双手自袖笼里伸出,掌心朝上摊开,当中赫然是一对白玉平安扣。

    “平安?!”舒贵妃状若癫狂,“已经到了此般险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来的平安?”

    九皇子缩在宫柱后,不敢说话。

    与此同时,定亲王府。

    李明琅抬脚进了临水小院,边走边往下扯压得她后脖颈酸疼的发簪、步摇,后面跟了一群王府的小丫鬟,捧着绒布珠宝匣子接漫天飞舞的红宝、珊瑚。

    一进屋,先把勒得她喘不过气的缠枝纹腰封解开,长长舒一口浊气。

    二十斤的盛装头面压在身上好半天,又是跪又是射箭的,李明琅已然精疲力竭。

    等她脱得只剩下打底的藕荷色小衣,倏然发现屋里头竟还有一个人。

    “谢钰!”李明琅大惊,“脸转过去。你进别人的屋子,都不吭声啊?”

    她回头瞪一眼随侍的大小丫鬟,居然没一个人提醒她。丫鬟们冲谢钰福一福,捧着一叠叠衣衫和珠宝头面脚底抹油跑了。

    谢钰坐在榻边,独自手谈,修长的手指捻着玉作的棋子,一身家常白色锦袍,也不知回府上多久了。

    李明琅抖开屏风上挂的毯子,稍作遮掩,坐到软榻对角的绣墩上,尽量坐得与谢钰远上几分。

    “听说当家的在皇后宫中大出风头?在下朝中的同僚听闻,都颇为同情,说郡王妃是名巾帼英雄,在下以后有得受了。”

    谢钰唇边含着笑意,仿佛他们之间的隔阂、争执并不存在,用无尽的温柔即可化解,如汤沃雪。

    李明琅却见不得他自欺欺人的模样,拢了拢毯子,脚跟踩在绣墩上,双臂环住膝盖。

    明明是不安的姿势,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

    “谢钰,别再说这种话了。你答应过,封赏下来后就放我回云湘城。眼下虽还未开春,但我一天也不想等了。

    在京城里处处矮人一头小心翼翼的日子,我没有兴趣,看着都累。倘若如你所愿嫁给你,要过这样的苦日子,那我打死也不干。

    放我走吧,别让我讨厌你。”

    谢钰眸色清寒,如冷冻成冰的湖面,冷烟袅袅,语气却还佯装温和:“在下答应过的事,绝不会食言,请当家放心。”

    李明琅松一口气,继而又生出几分临别的不舍和难过。

    她确实喜欢谢钰,也许往后的人生不会再遇到比谢钰更好的人,但这不是她想过的日子。

    李明琅比谁都渴望自由,哪怕做田间地头的燕雀,也好过四足被缚在宫墙飞檐上的凤凰。

    谢钰素来明白她的为人,也因此倍感无力。

    “当家回云湘城后,想做什么?”谢钰迅速收拾好纷乱的心绪,柔声问。

    李明琅杵着下巴,笑道:“出来太久了,先歇上几日,查一查账本……林师爷为人忠诚,定不敢欺瞒我,只是我再不回去,他续弦生的孩子都要会打酱油啦。”

    谈及故人,两人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才出云湘城半年时间,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谢钰岔开话题,问李明琅雪停了,要不要去看看京城的灯会。

    “也好,这次看了,下次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李明琅点头。

    谢钰喉头一哽,再说不出其他挽留的话,李明琅一向主意大,意志又坚定,他再作纠缠,只会让一切奔向万劫不复……

    “别让我讨厌你。”

    六个字,如同佛家的金光符咒,时时萦绕在谢钰耳畔。任他有再多的筹谋,都只能徐徐图之,不敢僭越。

    是夜,花灯辉煌,月色如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