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没有正要看他:干我们这行的都是命硬的孤人,哪儿来的亲人。

    他说着扔了一块白面馒头给骁粤:吃点吧。

    老先生力气大得夸张,骁粤一时看轻了他的力量,险些没接住。

    馒头骁粤不爱吃面食,加上最饥饿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几乎没有食欲。

    嫌弃我这儿的鬼食儿啊?老先生坐在狭窄的香案旁,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壶酒,不吃便还来。

    骁粤一听,赶忙咬了一口。

    他感觉不到饿,但他的身体一定需要补充能量,他不能错过这个馒头。

    老先生瞥了他一眼,没再看他,但很快耳边传来了一声异常的抽泣。

    骁粤哭了。

    他啃着馒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老先生语气依旧:你哭什么?

    馒头咬在嘴里,粗糙干硬,几乎难以下咽,骁粤艰难地咽下,看着手中的馒头,悲从中来:我遇见了一个人,然后做错了事,想弥补却无能为力。

    你害人了?

    我想救人。骁粤哭着笑了,可是就因为这样,反而让更多的人失去生命,很多人的人生因为我变得破碎狼狈

    哼,你们这些年轻人,固执。

    骁粤又啃了一口干馒头:我错了。

    老先生一哂:取他们性命的是心存贪欲及恶意之人,你不过是无能为力,何罪之有。

    若有人因我而死呢?

    只要你的心是善良的,那对错都是别人的事。

    只要善良。

    骁粤还是头一回觉得善良,是这个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尤其是像他这样平庸无能的人,有一颗善良的心,却没有善良地能力,无疑是自我折磨。

    老先生放下了酒壶,将一张竹板从棺材下边抽出来,展开成一把躺椅:人性自由,善良无罪,放弃善良亦无罪,所愿,所不愿,皆不如心甘情愿,得,所不得,皆不如心安理得,既已尽力,何来那些伤怀,庸人自扰之。

    骁粤看着躺椅上的人,总觉得这番谈吐着实不像个守庄人。

    义庄是脏地,受义庄的人往往是没念过书的命硬的老孤寡,迫不得已干着这没人肯干的活。

    可这位老者,分明这般质朴清高。

    骁粤有些怀疑他的身份。

    可他对骁粤明显毫无敌意。从方才一番话,他甚至是在开导和引导骁粤,虽说语气用词有些严苛。

    骁粤不明白:老先生,您明知我是危险人物,却还是留下我,也是因为选择善良吗?

    老先生闭着眼,道:善恶一念生,一念灭,昙花一边开,一边谢,人啊,可以往回看,但千万别往回走。

    骁粤不在说话,屋外风雨更作,屋内幽光朦朦。

    一念生,一念灭

    二者不可共存。

    骁粤啃着剩下的半块馒头,忽然明白了,何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祁宸和心安理得或许就是骁粤的鱼与熊掌。

    贪得无厌的下场,便是如此,此彼尽失。

    只可惜,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骁粤的瞳孔映着幽蓝的烛火,眉眼间凝着细碎的薄霜。

    这个老人也许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过往,才让他放弃俗世的羁绊,躲进死人地,寻求这份死寂般的宁和。

    可骁粤做不到他说的那般心安理得。

    骁粤的负罪感让他自己也惶恐难安也许无论躲到哪里,只要他还记得这些回忆,他就很难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可他顾不得那些,那些痛苦属于未来,他现在必须活下去,他要留着命回去救他的叶钊。

    叶钊还在轮回里等着他。

    骁粤强迫自己闭上眼,逼自己睡觉,他不能再熬着耗费体力精力,从这里出城去三里亭,这是一段艰难的路。

    他需要养精蓄锐。

    可他刚入眠,应该过了不久,他被叫醒了。

    醒醒!!

    老先生摇了摇骁粤的肩。

    骁粤睁开眼,听见了凌乱的马蹄和嘶鸣声,夹带着风雨呼啸着从外面的树林中传来,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骁粤猝然起身,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能连累老先生。

    他飞快环视四周,朝开着的窗户跑去?

    老先生拉住他的肩:这么出去你跑不掉。

    骁粤知道铁骑兵的速度,可是

    过来。

    骁粤还未及反应,便被拉到了一具黑木棺材旁。

    老先生推开棺盖:躺进去。

    快。

    骁粤毫不犹豫翻身躺进了棺材。

    棺盖刷拉一响,在刚好遮盖他脖子的地方停下,完整地露出了他的躯干。

    他震惊,想问为何不盖严实,只听老先生低声威喝:不许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