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从御案上取过那一沓奏折,凌烨见他面上疑难之色不减,便开口道:“这些折子大多无关紧要,你先将何人禀奏何事简要记录下来给朕看。你分拣查看过一遍后,影卫还会复阅,不用怕其中会有疏漏之处。”

    涉及朝事,兹事体大,楚珩经验浅薄,难免有些踌躇,见陛下如此说,便稍稍放下心,取了一张纸开始提笔书写。

    敬诚殿内的时光流淌得很快,转眼已经临近午时,楚珩合上手边最后一册奏折,将写满一页的素纸呈到陛下面前御览。

    凌烨知道那一沓奏折里大多是谢恩的,略略扫了几眼见确实没什么要事,便放下素纸,观赏了一会儿笔迹。

    楚珩的字写得很好,笔画起落间风骨俱显,落纸烟云。凌烨细细看了看,随口赞道:“字不错,在漓山学的?”

    楚珩颔首应是:“在师门总要学点什么。”

    凌烨点点头,状似无意地又道:“你在漓山没学过剑,习得这一笔手书,倒也不算白去。”

    楚珩心中微动,垂下眼帘攥了攥自己的手指。他怎么会没学过剑?这双手从他记事起便开始与剑相伴,直至今日,他还是能够记起明寂握在掌心里的感觉。

    只是后来才明白,学剑时愈是容易,握剑时就越难。

    难到头便是剑不由主,出鞘不祥。

    指甲硌进掌心所传来的些微痛楚将楚珩恍惚的神思陡然唤醒,他低声道:“从前也是下功夫学过的,只是臣愚钝,握不住自己的剑,也做不了剑的主人,后来便不再用剑了。”

    他神情低落,和初见时如出一辙的黯淡,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愿回首的往事。凌烨目光从他攥紧的手上掠过,点点头,不再问什么。

    转眼已至午膳的时辰,楚珩向陛下告退。刚走至书房门前,忽而听见陛下又叫了他一声:“楚珩。”

    他连忙转身,见陛下敛去笑意,面容沉静,意味深长地道:“你要记得你现在是在御前,你知道武英殿里有多少人想走到这里么?”

    他心里一凛。

    出了敬诚殿,早上一起来的同僚正在转角处等他。

    大抵是心里有事,楚珩面上略显凝重。那同僚一见着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愁云惨淡,便以为他果真在御前跪了一上午,不禁愈发同情。

    等他们一起回到武英殿,同僚在一众追问下避开楚珩悄悄说了两句,大半个天子近卫营的人顿时都对楚珩格外怜悯,用膳的时候还纷纷给他夹了几筷子肉。

    楚珩大致猜出了一二,有些哭笑不得,欲开口解释两句,却见谢初大统领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楚珩想起临走前陛下说的话,又见谢初眼底似有深意,到了嘴边的解释全咽了回去。

    午膳过后,楚珩避开众人独自去见了谢初,开门见山问道:“大统领,头回去御前是要比正常当值的时辰提前两刻面圣请安吗?”

    谢初一愣,点点头说:“依规矩确实该如此,头回去御前或在外办差回来都要在当值日提前两刻去面圣请安。但陛下对天子近卫一向宽纵,凡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条规矩平日里没有被严格恪守,当值的时辰去也不是不行。”

    谢初见他垂着眸像是在思忖些什么,便问道:“怎么,陛下今日就此事罚过你?”

    楚珩想起那算不上惩罚的三下,摩挲了一下掌心,摇摇头道:“不曾,只是提过一句。”

    谢初微微笑了笑:“你今日在御前,并没有真的跪一上午吧?”

    “嗯,只是跪了一小会儿。”楚珩点点头道,“陛下要我御前侍墨。”

    “侍墨……”谢初回忆起昨日影首凌启似是而非的话,伸手拍了拍楚珩的肩,语重心长道:“陛下是在提点你。”

    “你触怒陛下也好,被记了二十杖也罢,但你未经考核遴选,被陛下亲自调到御前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这在外人看来是毋庸置疑的帝王恩宠——”

    谢初顿了一顿,“你今日晚了时辰,虽是小事,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小事也能成大事。楚珩啊,御前惹眼,人心难测,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第9章 最凶

    下午未时两刻,楚珩从近卫营出来,要继续去敬诚殿“侍墨”。

    出门时才注意到,继自己在武英殿大门上任的小章已经美滋滋地坐在值房里了。

    小章一眼看见楚珩出来,连忙招手叫住他,从窗子里探出头来,抓了一把果脯放在楚珩手里,神色怜悯语气同情:“吃点吧,吃一顿少一顿,说不定以后就吃不上了。”

    楚珩:“……”

    小章不等他开口,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用说了,我们都懂。”然后叹了口气,转头去躺椅上歪着了。

    楚珩手里拿着武英殿大门特供的果脯,看了一眼值房窗子底下打盹晒太阳的小章,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点羡慕。

    今日十六,本是轮到楚珩休沐,但他今天上午才刚陛下被调到御前任职,头回面圣又晚了时辰,这会儿实在不敢自作主张不去了——他怕他下午休沐了,明日陛下若是问起来,只需轻飘飘的一句话,以后每个月的今天他就都别再想出宫了。

    为长远计,楚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过去当值,顺便祈祷一下天子影卫首领凌启依旧不在御前。

    楚珩拈起一块青梅脯咬在嘴里,放缓步伐,朝靖章宫的方向走去。

    彼时敬诚殿内,凌启正在与皇帝密禀事宜,书房里外间都未留人。

    “陛下,靖州边境传来消息,三个月前,虞疆十六部发生异动,老教王病重,虞疆圣子赫兰拓暂摄十六部宗政。这位虞疆圣子有个绰号,叫‘噶乐主’,意为‘疯子’,为人激进。赫兰拓继任虞疆教王后,西北丝路道恐会受阻。”

    皇帝目光微动,屈指轻轻叩了两下身前御案,半晌后淡声说:“先前苏朗传信说下月中旬回帝都,颖国公苏阙那会儿也要到了。”

    “是。”凌启应声又道:“腊月初六,太后千秋整寿,世家城主、各路王侯进京祝寿奉礼。颖国公同朔安侯现如今正在四方交界调军以待中州戒严。”

    皇帝“嗯”了一声,音容平静:“虞疆的事先放着,不急,命靖州总督暂观其变。另外,既是太后千秋,敬王也该从江锦城回来帝都了。”

    凌启听见“敬王”两个字,额角青筋跳了一跳,沉声道:“近两年,江锦城无甚异动。但砚溪钟氏旁支与南隰巫族私下往来一直未有中断,太后从前与敬王选的正妃钟氏仪筠,便是南隰大巫镜雪里的弟子。此次太后千秋,南隰应当也会派使者前来祝贺。”

    皇帝点点头,示意知晓。

    楚珩在踏进靖章宫前终于勉强将手里的果脯吃完,在宫门前停滞片刻,垂眸敛目走了进去。

    行至敬诚殿前,他脚步刚踏上月台,身形微微一顿,注意到上午在书房外间值守的宫人此刻全都站在了殿前。其中还有几名眼生的天子影卫就站在正殿走廊下,像是在等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