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轻轻皱眉,心头掠起一层不太好的预感。

    书房内凌启神情微有些凝重,肃声道:“陛下,两个月前,帝春台的事,韩澄邈已暗查过南山与苍梧,均未有结果,九州以内,现还剩下两处。”

    帝春台。

    楚珩心神紧绷,耳尖微动,放缓了步伐慢吞吞地走向殿门,一片模糊不清中似乎是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殿前侍卫见他过来,放低声音道:“里头影首在禀事,御前这会儿不留人。你下午还要面圣吗?要不先在这儿等着?不然去偏殿坐会也成。”

    凌启。

    楚珩心中微沉,内息在一瞬间收敛到了极致。朝那侍卫道过谢,立刻转身朝偏殿走去。

    才走出几丈远,楚珩敏锐地听见身后传来殿门启合的声音。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逐渐加快了脚步。

    那侍卫看见凌启已然出来,急忙想想要叫住楚珩,转头才看见楚珩已经快走到了长廊的拐角处。

    凌启顺着殿前侍卫的视线随意瞥了一眼,刚要收回目光,眉心倏然一跳。他心头一凛,再次定睛看向那个行至拐角处的背影。

    方才深不可测的异样感觉似乎只是一恍神间的错觉,第二眼看过去时,背影的主人应当只是个刚刚入门武道的初学者。

    “过去的那个是谁?”凌启问。

    “哦,他是今天才从武英殿调来御前的,叫楚珩。”

    凌启点点头,他记得这个名字,心中异样的感觉再次打消了些许,带着等在廊下的影卫,提步朝外走去。

    楚珩转过走廊拐角,静静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看着凌启的背影消失在靖章宫的殿宇间。

    他并不能确定影首下午还会不会再次到敬诚殿来,但是自己人已经到了靖章宫,现在若是回去无疑就是放肆妄为自找麻烦,别说以后每月十六的休沐没了,那二十杖也不用再继续记着了。

    进退两难间,楚珩远远地看见几位侍读学士正朝靖章宫西侧的御书房走去。

    楚珩忽然想起来,上午他从敬诚殿告退前,陛下已经批阅完了尚书台今日呈上来的奏章。依照午膳后他在武英殿翻阅的前廷礼典所载,政务完毕,他这个御前侍墨就跟那些侍读学士一样,在靖章宫旁处待命即可,不用再到陛下跟前去。

    就算凌启回头再到敬诚殿,只要碰不着面,那就露不出什么端倪。楚珩心下稍安,继续朝偏殿走去。

    谁知他才刚在坐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敬诚殿的掌殿高公公就过来了,一眼瞧见他,笑眯眯地道:“陛下宣召。”

    楚珩顿时呛了口茶,站起身迟疑着问:“掌殿可知所为何事?”

    高匪乐呵呵的,眼睛都要眯成两条缝,扫了一眼偏殿里其余众人,目光悠悠地看向楚珩的膝盖,故意扬声道:“上午做什么,下午自然还做什么。”

    此话是回答楚珩所问,但却并不像是说给他听的。

    高匪悄悄朝楚珩使了个眼色,楚珩默了默,低眉顺眼地跟着出去了。

    沿着走廊行至殿前,余光恰好瞥见凌启几人远远地从靖章宫宫道里走出来,朝宫门外去了。

    楚珩心里稍定,绷着的弦微微松了松,踏进殿内书房行礼请安。

    凌烨抬眼看见楚珩进来,放下手中茶盏,微微扬了扬唇角,并不叫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人呢?”

    眼前这场景似乎有点眼熟,果然是“上午做什么,下午还做什么”。

    楚珩心里敲起小鼓,回忆了一下日中时分在武英殿看过的前廷礼典,顿时又有了底气,抬眸回道:“臣一直在偏殿待命。”

    “偏殿?”凌烨眉目舒展,语带笑意,“御前侍墨不到御前来,却躲在偏殿偷懒,还要朕派人去请?”

    楚珩当然不肯认,立刻出言辩解:“臣没有,循照前廷旧例,陛下上午已阅完奏章,御前侍墨午后当值,无召不再入殿。”

    “哦,循旧例啊。”皇帝眉梢轻挑,点了点头。然而还不等楚珩心定,就听陛下忽而又道:“朕怎么不知道,在你之前,朕还选过其他的御前侍墨,所以你是循哪儿的旧例?”

    楚珩心里的底气忽然就不那么足了,他捏了捏掌心,挺直脊背抬眸看向皇帝,尽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臣在武英殿翻阅过前廷礼典。”

    前廷礼典?

    凌烨闻言弯了弯眸子,转而问道:“你是谁的侍墨?”

    楚珩不解为何有此问,停顿片刻还是答道:“……是陛下的。”

    这问题的答案本就显然易见,可四个字甫一出口,楚珩忽然有些莫明的怔然。

    殿内悄然静了一瞬,午后轻柔的微风从窗棂间悄悄漏进来,插在青瓷觚里的桂花枝在和风里轻轻摇曳,满室清香。

    凌烨眸光微动,片刻后笑问:“既然是朕的,那你为什么要循先帝时的旧例?”

    楚珩顿时语塞,垂着眸子不知如何反驳。

    陛下随即又道:“过来。”

    楚珩心下惴惴,愈发觉得走了上午的老路,起身行至御案一侧站定,忍不住又往笔架的方向偷偷瞄了好几眼。

    凌烨顺着他忐忑的目光望过去,看向那支未开锋的笔,心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一本正经地沉声道:“前廷礼典日后就改了,侍墨当值不准去靖章宫旁处偷懒,奏章阅完也不准,只许到敬诚殿来干活。”

    陛下金口玉言,御前侍墨这回真是“御前”得不能再“御前”了。

    楚珩应声称是,知道偏殿之事已了,同时也收回了时不时看向那支笔的目光。

    凌烨见他这明显放松下来的神色,不由就有些好奇:“你在漓山难不成经常受罚?”

    楚珩闻言一愣,回道:“没有,除了师……除了掌门师公,平日里没人会罚……”

    楚珩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方才敬诚殿外,天子影卫首领凌启凝在他身上的那道反常目光,他心中微凛,于是又补充道:“嗯……还有我大师兄。”

    楚珩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是全漓山最凶的一个人,隔三差五地就要把臣叫去望舒殿挨打,人都被他给打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