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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最精美的园景尽在离国王宫的花园中。

    御园里花团锦簇,绿树成荫,一男一女相携走在池边草地上,身后跟着几名低眉顺眼的宫人。

    男的穿一身雪白长衣,面如冠玉,身似修竹,气质不凡。他身边的少女十五六岁年纪,芙蓉面新月眉,双眸若秋水盈盈,容貌极是绮丽。她身上的纱裙轻飘飘的,颜色犹如彩霞染成,芊芊腰肢紧束,飘带长长地垂在两侧,走起路来婀娜多姿。

    他们是离王次子虞琇和四女虞嫒,两人为一母所生,情谊远远超过了别的兄弟姐妹。

    王宫饲养的几只孔雀和小白羊悠闲地踱步晒太阳,见人来了也不怕,反而凑上前要吃的。虞嫒见小羊可爱,跪坐在草地上,从侍女手中拿了豆饼逗它们,虞琇看得微微而笑,又亲自捉了一只小白兔送到她身边。

    最漂亮那只小羊吃饱了不想再跟人虚与委蛇,扭头就要走。

    “站住!”虞嫒紧紧揪住小羊短短的尾巴不许它走,动物哪管他们身份如何尊贵,后蹄子一撅,正好踢在她手腕上。

    虞嫒“啊”的痛呼一声放开羊尾,小羊撒蹄子跑开。虞琇赶来驱散围在她身边的小动物,半跪在她面前,一脸紧张地拉过她的手查看,关切地问:“有没有事?”

    “好疼啊。”虞嫒泪光涟涟。

    袖子拉开,只见雪白的手腕上已经青了一小块,虞琇抬头怒视着小羊逃跑的身影,怒道:“给我抓住它!”

    几个宫人围追堵截,不一会儿拎着五花大绑还在死命挣扎的小羊回来。虞琇站起来狠狠地踢了小羊肚子一脚,回头对虞嫒道:“为兄替妹妹报仇了,妹妹别生气了。你想怎么处置这畜生?”

    虞嫒破涕为笑,在宫人搀扶下站起来,围着小羊转了一圈,手一拍道:“小羊肉鲜嫩,阿兄府上不是有个善炙烤的厨子吗?今晚我想吃烤羊肉!”

    “好。”虞琇吩咐道,“把这畜生送我那去,让夏厨子精心烤了,趁热送到宫里给永和公主。”

    一个太监领命而去。

    离国的公子公主成年后就可以在宫外建府另住,虞嫒去年及笄后就在内城青云巷建了公主府,不过她母亲时常留她住在宫里,虞琇为了见到妹妹也常进宫。

    “阿兄,宫里好无聊啊,这会儿樱花开得正好,人家想出城去玩儿。”虞嫒拉着虞琇的袖子撒娇。

    虞琇点头:“好啊,不过今天已经晚了,待为兄约几个人作陪,明天一早去弈山可好?”

    “那叫上叶秋林吧!”虞嫒两眼发光,“你和他交好,你叫他,他一定出来。”

    叶秋林是离国丞相之子,不但文采风流,还是璧城第一美男子,虞嫒对他很有几分好感。虞琇知道妹妹心思,手指点点她额头,笑道:“都依你。”

    虞嫒望向远处,笑得分外娇羞,笑着笑着,忽然一抹黑色的身影闯入视线。她的目光被吸引了,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指着那边问道:“那个人是谁?”

    虞琇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二十丈开外是架在莲花池上的汉白玉长桥,那条路通往离王平时处理政务的询勤殿,此时走过的正是离王身边的得力大太监周清。虞嫒问的当然不是他,而是周清后面那个人。

    那是一个极为英俊的年轻男子,身材颀长,背脊挺得笔直,腰间挂着一把黑鞘长剑,发束金冠,黑色的华服如暗夜一般包裹着他劲瘦的身躯,收束之处微微勾勒出衣料下有力的肌肉。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微抿,下颌的线条流畅优美,令人想起坚硬的黑色岩石。

    这个人气质清绝凌厉,眼神锐利专注,看起来好像一只孤寒冷傲的鹰,和他们平时见惯的羸弱风雅的离国贵族宗室子弟很不一样。

    时人尚白色,崇文厌武,追求风流随性,喜好宽袍披发的装束,飘逸如仙的姿态,那种广袖深衣、风雅阴柔的美少年最受欢迎。此人与一切流行的审美背道而驰,这一刻却出奇的紧抓住了虞嫒的眼球。

    “阿兄,那是谁啊……”虞嫒望着那男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他的衣着和配剑都昭示着主人身份不一般,但朝中高官之子她大多见过,却没听说过有这么号人物。

    “不知道。”虞琇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不过马上想到,脱口而出,“我猜,应该是哪国派来祝贺五妹及笄的使者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虞嫒听见这话立刻脸色大变,双颊先是惨白,而后是愤怒到发红,满眼愤恨。

    过几天虞姒及笄,离王为她准备了盛大的及笄仪式,本来并未邀请他国人,却不知为何,好些国家都自发派了使者前来献礼祝贺五公主成年。别的公主没她这待遇,虞嫒去年的及笄也只是在后宫中举办,宴请了朝中一些贵妇人和名门贵女参加,远远没有虞姒这么大的排场,她觉得不公平极了。

    “虞姒……又是虞姒!”虞嫒手指绞着衣带,咬牙切齿道,“她的生辰是什么重大庆典么?都是父王的女儿,凭什么她这么招摇?父王也太偏心了,只有虞姒是他的宝贝女儿,我们这些人都是草吗?!”

    “嘘,妹妹慎言。”虞琇看了看周边,又转脸看着她安慰,“父王很疼你,去年你及笄时送你的及笄礼可是整块羊脂白玉给你刻的等身像,这是五妹妹也没有的。”

    虞嫒眼眶微红,不屑地冷哼一声:“那算什么?虞姒母女有的奇珍异宝比我和我们母亲多得多,父王就是偏宠他们,阿兄你就别自欺欺人了。”

    虞琇苦笑:“那你也不能众目睽睽说出来,被父王知道了对你我和母亲都不好。”

    “不说就不说。”虞嫒撇撇嘴,眼中冒着火星儿,忽然讥笑道,“说是祝贺,实际上那些人多半是来求亲的,尤其是燕国,就等着虞姒及笄,好把她娶回去以慰他们那个昏庸燕王的相思之苦。我倒要看看,父王能把他最心爱的女儿卖个什么价钱!”

    听她这话,虞琇想说点什么劝她,可担心又刺激到她让她更生气,便闭上了嘴巴。

    .

    虞琇并没有猜对,黑衣男子虽然来自别国,却不是为了祝贺虞姒及笄的使臣,而是缙国来的质子。

    这天下总是分久而合,合久又分,此时正值分裂时期。最近十几年间诸国相处表面看起来挺和谐,实际却是暗流涌动,矛盾重重,虽少有明面上的大型战争,边境却经常爆发冲突。

    有四国最大,分别是北面的燕国,东边的离国,偏西的缙国,还有南卫国,另有十数个大小不一的弱小国家分布其间。

    诸国里燕国最强势,燕国举国上下崇尚武力,马匹健硕,拥有最强的军队,称得上是诸国间的霸主。往前数十八年,另外三国都吃过它的亏,甚至有一个比较大的徽国直接被它灭了,后来另几个国家联合起来对付燕国,才让它稍微安分下来。

    次之是南卫国,国土最大,人也多,然而这些年一直处于内乱中。缙国和离国面积和国力差不多,缙国大部分较为贫瘠,而离国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四国中最富裕的。

    近两年燕国时常寻理由出兵侵略周边小国,看似小打小闹,然隐隐有扩张之势。南卫离得较远就不说了,离缙两国皆有与燕接壤的部分,燕国的这些举动自然引起了他们的不安。于是乎半年前离国和缙国结为盟国,约定共同进退,以防燕国发难,为表诚意,互相派遣质子长住对方都城。

    离国的质子是离王宠爱的长子祁阳君,缙国的质子则是他们的嗣君赵致。人质是一个尴尬而屈辱的身份,然而离缙两国是为了结盟而交换质子,不存在这个问题。

    引路的内侍在前,赵致和一名捧着礼物的侍卫在后,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离王的询勤殿外。赵致解剑,让太监把礼物呈上去,自己等在门外,不一会儿便有离王身边的贴身内侍来请他进去。

    “缙国赵致,拜见陛下。”身为外宾,赵致不需要行跪拜礼,只是抱拳鞠躬。

    “嗣君免礼。”前方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让赵致微微一怔。他的父王是个不苟言笑,时刻保持着威严的君王,他本以为离王虞蓝昭也是这样的人,听这声音和语气,却截然相反。

    他直起身体,抬头看见王座上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美男子,一身紫色常服,眉目俊朗,面颊清瘦,蓄着胡须,虽然两鬓已经斑白,却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优雅气质和风度。他脸上带着温雅的笑容,眼神柔和,见之如清风拂面。

    这就是离国的君王虞蓝昭?看着不太像个君主,倒像个吟风弄月的侍人。

    赵致观察对方的同时,离王也在打量着他,看他身姿英武挺拔,身为质子面对他国之君态度不卑不亢,心中立刻便多了几分欣赏。

    “赐座。”虞蓝昭轻轻抬了下手,太监立刻搬过来一张椅子,待赵致礼谢后坐下,又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嗣君为我们两国的友谊远道而来,千里奔波,一路上辛苦了,”

    “谢陛下关怀,致路上只顾着增长见识,倒是不觉得苦。”赵致微欠欠身表示谢意,“从凉都出发,路经祁国和月锦,又经离国大半国土,两个月中所见所闻远超过去二十年,途中还曾与祁阳君有一面之缘。”

    虞蓝昭眉毛一抬,笑容加深:“哦?你与瑛儿见过面?什么时候的事?”

    瑛儿就是与赵致交换为质子的祁阳君虞瑛,也是未来的离王继承人。

    “在溪国的寂城。”赵致回忆道,“当日我们恰好都在寂城驿站等批通关文牒,便认识了。一番交谈,致发现祁阳君文韬武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今见了陛下,方知都是因为有您这样的父亲。”

    赵致脸上连笑容也不带一点,明明是奉承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一点也不嫌谄媚,反而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的。虞蓝昭当然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赵致这夸赞让他身心舒畅,于是态度更加和蔼可亲。

    “嗯,寂城在凉都和璧城之间,算来你二人行程相当,途中遇见实在是有缘,你们能交好再好不过。”虞蓝昭笑道,“你们两人是为了我们两国的友谊而背井离乡,理应受人尊敬,如今你到了离国,孤便将你当自家子侄看待了。今后你大可把自己当做离国人,把孤当成你的长辈,有什么缺的想要的,尽管跟孤提就是。”

    人家说的都是客套话,赵致也没那么天真的以为自己真能被当做他的自己人,不过礼数还是要做足,于是起身拱手道:“谢陛下!陛下厚爱,致不胜感激。”

    虞蓝昭点点头:“孤令人给你准备了一座宅子,你的人马和行装已经送过去了,一会儿出宫你可直接过去,就不用回行馆那么麻烦了。对了,明天是送春节,晚上有为各国使臣接风的晚宴,明晚你也来吧。”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