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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乐工轻奏丝竹,宫娥舞姿翩翩,酒宴之间宾主尽欢。

    待到筵席过半,男宾宴厅里宾主都已经有了五六分醉意。

    借着酒意,寒国使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了个酒嗝儿,遥遥对离王举了下酒杯,大声道:“陛下,我等今日齐聚离国,除了祝贺朝云公主及笄之喜,还要向您讨个说法!”

    寒国这个国家在诸国中名声不怎么好。它一个弹丸小国,主动认燕国为父国,允许燕国军队入驻国内,唯强燕马首是瞻,还洋洋自得。靠着这座大山撑腰,寒国时常欺负周边别的小国,霸占他国文化,苦主申诉无门。诸多行径下作卑鄙,为人不齿久矣。

    他如此无状,离王却仍然非常有涵养,面带笑意,朝他伸伸手道:“可是驿馆或宫中侍人招待不周,令诸位来使有甚么不满之处么?大家若有意见,请尽管提出,孤王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寒使用力一摇头:“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谁都知道普通一个公主及笄劳动不了大家千里迢迢赶来祝贺,想必离王陛下心里也明白,大家今天到这儿为的到底是什么。您就给个准话儿……嗝、到底愿将朝云公主许配给哪国?您可不能糊弄我们,这人选要是不能服众,咱们回去也没法儿跟自家国君交待,大家说是不是?”

    周围的人纷纷吃惊地盯着他,心道这人也太直接了,不怕得罪离王走不出璧城吗。离国人则都感到十分不悦,朝云公主是属于他们离国的瑰宝,并不想让别国人染指。唯有两个燕国使者面带微笑,等着离王回答他。

    宴厅中顿时鸦雀无声,气氛一时有些紧张,不过更多人虽讨厌寒使,却也和他一样,想知道离王到底意嘱哪家。

    有燕国使臣在,寒使当然不敢提出他们国君也想求娶公主,他有此一举,无非是因为揣摩到燕使的心意,想要联手向离王施压,逼他承诺把公主嫁给燕王。

    离王并没有因为这番冒犯的话语发怒,但他的笑意虽停留在脸上,眼底却是凉凉。

    “哦?原来寒使如此忧心小女婚嫁之事么?”他扫了一眼宴厅里的人,看向众使臣那一方,温声问道,“诸位也和寒使一样吗?”

    南卫使臣清清嗓子,站起来笑着打圆场道:“看来寒使今晚喝多了,有些上头,离王陛下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座中又有人道:“寒国使者虽有些逾越,不过依我看,他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啊。我们国内的姑娘,十三四岁就许了人家,一及笄就嫁人生子,所以举国人丁兴旺。公主既然到了该嫁人的时候,就应尽快定下终身大事为好。”

    这也是个依附燕国的小国使者,与寒国同气连枝,离王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虞琇却忍不住。他霍然从座上站起来,冷笑道:“真是笑话,我离国公主的婚事自有她的父兄为她操心,她要嫁谁,岂容他人置喙?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觊觎我五妹妹么?”

    “琇儿,来者是客,不得对外使无礼。”离王对虞琇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虞琇捕捉到了父王眼里那一丝赞赏,心中一喜,重新坐下,面上却仍作不忿之色,对着那两个无礼至极的使臣白了几眼。

    寒国使者被驳斥,依然不依不饶,厚着脸皮又道:“公子琇此言差矣,今日在座都是诸国使者,代表的是诸位国君,也就是当今世上最有权有势的人都在这向离王陛下提亲。错过了今天这个机会,陛下还能为公主找到比诸国君更好的归宿吗?公主固然美若天仙,可要是连一国之主也不能匹配她,难道陛下真想将她嫁给神仙吗?”

    上座的离王看着众人表情,终于收起笑容,淡淡道:“姑娘大了当然要嫁人,孤不求她夫君如何显赫富贵,只求对方和孤一样,将她当成掌中明珠,爱护一世。”

    南卫使臣怕被燕国捷足先登,抢先站出来,拱手一揖道:“陛下,蔽国君年方二十,即位不久,尚未大婚。我家陛下年轻俊美,文韬武略,与公主实乃天生一对,若陛下将公主嫁与我国,我家陛下定然珍之重之,望陛下……”

    他还没说完,燕国使臣猛然大声打断:“离王陛下,我燕国国君愿以九座城池为聘,只为求娶朝云公主!”

    全场震惊,南卫使臣目瞪口呆,指着燕使“你你你——”半天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已然输了,南卫王不过是个傀儡,如今摄政王当政,是绝对不会为他拿出比这更丰厚的聘礼的。

    九座城池!有的小国也就十来座城,这都赶上人家一大半国土了!历史上两国交战,就算战败的一方割地求和,最多也就割让出五座城,用九座城交换一个女人,就是话本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当初虞姒祸水之名远播,就是因为燕王打算用七座城换取她,如今竟然在那基础上再加两座城,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看见虞姒容貌这些人,至少有一半认为她值得了这九座城。更有不少人幻想,若是自己是那个坐拥万里江山的君王,见过虞姒之后却不能得到她,坐着那个王位也没意思。也有人觉得,拿大片领土换一个女人太过儿戏,但如果是拿自己女儿去换城,他们肯定愿意换。

    所有人看向离王,眼神极为复杂。九座城啊,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不可能不答应吧?

    离王自己也颇为惊愕,燕国上一次以七座城为聘,已经很夸张了,这次竟然又加了两座。身为一个君王,有机会不费一兵一卒,只需献出一个女儿便能换回大片国土,说他不动心是假的。

    但是,他今天要是答应下来,拿了燕国的九座城,那虞姒将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祸水,和荒唐的燕王一起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见离王沉默,面色阴晴不定,众人皆以为他在犹豫。

    燕使趁热打铁,离席来到大厅中央:“天下皆知,燕王陛下对朝云公主的画像一见倾情,三年前便意以七城求娶公主,但当时您以公主尚未及笄为由回绝。燕王陛下诚心不改,这几年甚至相思成疾,如今公主既然及笄,还望离王陛下成全蔽国主一片痴心!”

    副使这时也捧着燕王划出来的九座城的地图,跪在燕使身旁,将地图举起,高喊:“吾王求取公主之诚天地可鉴,微臣奉吾王之命,此次特带来九城舆图,请离王陛下过目!”

    舆图经由内侍呈到离王面前。

    离王本以为燕国准备的是两国交界处比较贫弱的城池,拿到手一看之下,竟然是相对最富庶、人口稠密的几座,有三座还是二十几年前两国开战时燕国从离国抢过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燕使捻着胡须微笑,看离王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很想把那几座曾是离国领地的城拿回去。

    比起男宾宴厅,女宾宴厅都是离国人,没有明里暗里的外斗,气氛轻松许多。

    王后位于上座,左右次座是离王宠姬陶夫人和王夫人,再往下是今日寿星虞姒,然后才是四公主和六公主。

    各位贵妇人和贵女绞尽脑汁向公主送上吉祥如意的祝福,虞姒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回应她们,脸都笑僵了。王后知道她比别的公主更不受拘束,挺担心她在众人面前失仪,不过到现在为止,虞姒的仪态还是令她很满意的。

    与宴宾客们面对王后、各位夫人和各位公主时自然笑容满面,私底下却各有想法。

    此前虞姒不在外人面前出现,大家见得比较多的是另外几位公主,前三位公主已嫁,六公主还是五岁稚童,四公主虞嫒是公认最美的。

    虞嫒心高气傲,她的驸马人一直没有定下,本来她裙下之臣不计其数,大可以从中慢慢挑选。可今夜虞姒公开亮相之后,璧城俊才们的梦中情人只怕要换人了。

    姑娘们惊叹虞姒的美丽,对她惊艳有之,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但还不至于像一些男人那样为她发痴。大家很疑惑,她们不知道五公主如此美貌,虞嫒自己却是知道的,可她在外人面前却总以王室第一美女自居,不觉得羞愧吗?

    以往被虞嫒打压的一些贵女正幸灾乐祸,巴不得虞姒把这个姐姐的风头抢个一干二净,好好杀一杀她的威风。

    虞嫒早就接收到某些不善的目光,她不屑地瞥了回去,纵然自己容貌输给虞姒,这些连她也大大不如的贱婢哪来的资格嘲笑她?

    想看她的笑话?她嘴角噙着笑,端着酒和虞姒碰了下杯,虞姒一愣,倒也回了个微笑,喝了一口酒。两人私底下不和,不过这种场合自然懂得维护王室的脸面,装也要装得姊妹情深,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见庶女们懂事,王后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时她的一名贴身宫婢匆匆进来,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王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看了虞姒一眼,又看看陶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