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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智上赵致觉得自己应该远离虞姒,然而现实是他的身体分外诚实,不假思索就跟着她跑了。他不会利用和某位公主的婚姻得到离王的支持,不代表他没有为虞姒心动,他心里很明白也很唾弃自己,因为他跟紫薇殿里那些觊觎她美色的男人们没什么两样。

    假山后面没有灯光,她带着他小跑在七拐八折的小道上,她不说去哪里,他也不问。一瞬间他们好像回到了送春节那天晚上,他拖着她在小巷里狂奔,只不过现在他们的角色颠倒过来了。

    直到远离人群,一点也听不见别的声音,那些辉煌的光也模糊了,她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喘着气。赵致的体能比她好太多,跑了这点距离,不但没出汗,连呼吸也没乱。

    这里是一座小山丘的姐姐,借着微暗的天光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的杂石堆和灌木丛,闻得到馥郁的花香,想必白天看来都是精致的布景。山丘不太高,望下去只能看见比较近的两座宫殿,从紫微宫正殿到宴厅一路上灯火辉煌,人们急着去宴饮,根本没有谁留意到少了一个人。

    也不知道虞姒是怎么避开从人,又是怎么从那么多宾客里找到他的。赵致主动松开与她交握的手,沉默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喂,你没话跟我说吗?”虞姒转身,双手叉腰瞪着他。

    这个动作一点也不淑女,想是那晚在宫外学来的,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这身影倒想市井泼妇,他忍不住一笑,反问:“公主想让我说什么?”

    虞姒被他问住了,不由一呆。这几天她时常想起赵致,很担心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只能从话本上了解到男女之情的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就是“相思”。少女怀春,自然希望心里那个人也和她一般的想法,可是,这种话让她怎么讲出来?

    “唔……嗯……那个,你骗了我!”虞姒支支吾吾好一会儿,终于想到这茬,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质问他,“你是缙国嗣君,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份?”

    赵致双手一摊:“不是你骗我在先吗?小宫女?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了,至于身份,你也没问我啊。”

    “我……好吧。”虞姒鼓着眼睛,回想一下似乎是这样的,顿时脸一红,幸好这里没有光,他看不见。

    她干咳一声,板着脸道:“回音哨,是不是你送的?”

    赵致心里一跳。把那个街边买的小玩意儿一起装进礼盒纯属临时起意,她及笄礼如此之隆重,送进宫的礼物不知道有多少,几乎没可能把所有礼盒一一看过,他根本没想过她能看见他送的回音哨。

    “你怎么看见的?”

    “嘿嘿,它刚好掉在我面前了,你说巧不巧?”

    赵致古怪地看着她,即使看不清,也感觉得到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是很巧。”赵致点头,“那日我看你很喜欢回音哨,料想宫里没有这玩意儿,所以买了一个,夹在礼盒里聊表心意。只是送进宫的贺礼千千万万,倒是没想过能被你看见。”

    聊表心意?什么心意?

    虞姒按着心口道:“谢谢你,我好喜欢,这是我今年最喜欢的礼物了!我会好好练的,下次吹给你听啊!”

    “……你喜欢就好。”赵致微笑,料想她金石珠玉见得太多,别人眼里不入流的小玩意儿反而合了她的心意。

    听她说喜欢他送的东西,他表面虽不显,内心却也是极为欢悦的。不过他就不奢求能亲耳听见她吹响它了,哪怕她真的学会,他也不一定能再次见到她。

    “公主,”他指了指下方,“晚宴快开始了,你不快些回去吗?当心被人发现。”

    虞姒噘噘嘴,脚尖点着地面,直视着他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找你吗?”

    “请讲。”赵致转开眼,不敢与她对视。

    “今日我及笄过后,我父王就要为我选定未来驸马。”

    赵致嘴角轻轻一抽:“这不是正常的么,姑娘家及笄,就是该嫁人的时候了,恭喜公主。离王陛下那么疼爱你,定然会为你择定一位人中龙凤为婿。”

    “我问你,”虞姒猛地上前,抓住他的衣襟,低声道,“你想娶我为妻吗?”

    他倒抽一口气,微微瞪大了眼,对她的直接颇感意外,转念一想以离王对她的宠爱,她多半是要什么直接开口,不晓得迂回是何物的。

    此时换做任意一名男子,听得虞姒这样问自己,只怕都会幸福得当场晕过去,赵致却是心里一阵刺痛。他双手放到她肩上,第一次在危急情况以外主动与她肢体接触,却是缓缓把她推开。

    “我想啊。”他轻轻一叹气,“见过你的男人,只要他不瞎,不傻,没有不想娶你的,除非他不正常。”

    虞姒听见肯定的答案,十分开心,但是对于他推开自己的举动又很不解,不禁歪了歪头。

    又听赵致接着说,“但是我不能娶你,也不会娶任何人。如果我这个嗣君之位稳固如山,我会向离王提亲,可是,我不知道我父王能容忍我到几时,别说登上缙王之位,就是命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我不想有一天我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我的妻子连我的尸骨都找不到。况且,你的父王也不会把你嫁给一个前途未卜的人。你明白吗?”

    虞姒听得愣愣的,但还是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紫微宫里走出来一列行色匆匆的宫人,出了宫门便分散开。

    赵致望着那边,道:“那些人是不是出来找你的?”

    她看了看,为首的看形状应该是胡嬷嬷,她们已经发现她失踪了,于是心虚地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们现在一定很着急。”赵致说,“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让人担心。”

    “我们还能再见吗?”虞姒仰头望着他,有些着急,“就算你不娶妻,我们总不能连朋友也做不得吧?”

    她从来不是轻易放弃的人,父王不答应她出宫玩,她还不是偷偷出宫了。既然赵致不是不喜欢她,而是觉得他们之间有障碍,那她就主动一点,试着把障碍清除就是了。

    “我不知道,看上天安排吧,若是有缘……或许能再见呢。”赵致也深深地看着她,“不过今晚的事你要忘记,别让人知道我们认识,不然对你名声不好。快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等你走了我再走。”

    这段路幽暗,他不放心她独自走下去,但恐被人发现,也不能和她一起下去,只能在这目送她回到伺候的宫人身边。

    “那,我走了啊。”虞姒转过身背着他,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几步不舍地回过头,见他定定看着自己,心下稍安,脚步也轻快起来。

    她走下小山,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迎上找她的宫人,被簇拥着进了一座宫殿。赵致看着虞姒消失在视线里,才往宴厅那边走去。

    男女宾客分开两个厅,离王在男宾这边,王后公主等宫眷在隔壁。

    厅中摆满了檀木食案,两人一桌。离王待客非常用心,一桌十几只碟子乘着精美的菜肴,一半是离国菜品,另一半却是客人本国的食物,每一桌都如此。

    赵致旁边是个白净面皮的文士,见他落座,先是将他从头到脚一番打量,随后微抬起下巴,表情颇为倨傲道:“阁下是哪国人?贵国怎么派个武官做使臣?”

    与离国交好的国家多为重文抑武,像燕国虽然强大,这些士大夫畏惧他们,私底下却蔑称燕人为不通文墨的蛮子。赵致身形矫健,又不像他们个个高冠广袖,对方直接将他归为粗鲁的武人,派武官为使臣在他看来自是上不得台面的,和他坐一起等于对他的侮辱。

    赵致眼角余光瞥他一下,漠然道:“在下缙人,名赵致。”

    对方眼神一闪,惶恐间手一抖打翻了酒杯,他慌忙扶起,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嘴半个字,更不敢自报家门。他虽然不知道赵致就是缙国嗣君,不过赵姓是缙国的王姓,这人怎么都跟缙国王室沾亲带故,他一个小国官员,还惹不起大国来的王公贵族。

    赵致心里根本就没因他的挑衅而产生丝毫波动,他眼前交替浮现着虞姒晶莹璀璨的双眼和母亲枯槁苍白的面容,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