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府啸虎堂内,煞气冲天。大院里摆放着魏思涯的尸首,这具焦黑尸体已成为天下最引人垂涎的一块鲜肉。而一剑杀死魔头的少年,也成为了天下最有波折性的传奇,成为济难海又崛起的一位草根英雄。

    满堂武将心情复杂地看着少年豪杰昂首阔步地走上大堂。

    他是长乐君的大仇敌。多次阻挡长乐君派人杀琴师;被误当做魏魔通缉;还在明珠面前诬陷长乐君与魏魔有牵连;最后还抢走了杀死魏思涯的绝世大功劳……可诛可恨。他单人匹马就压过了满双城的武将。

    巡抚姬林冷峻肃穆,当堂表扬了少年的功绩并颁赏。名剑、黄金与可供选择的职务。

    张之桐依旧面目宁静绝美,惜字如金:“多谢抚台。杀死魏贼只是凑巧,也是与诸位将军共同联手之功。”

    不贪功,懂规矩,能在军中混下去。就看长乐君有没有容人之量了。

    长乐君却霍然发难,拍案怒道:“好小子,你曾在大庭广众下说我与魏思涯有关联?可有此事?”双城一海处处是姬林的耳目,明珠的衙门也不例外。

    将军侍卫们按剑怒视,庭院里还燃烧着铜鼎。张之桐那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孔一向死板,少有表情也少有惊讶:“不。”

    长乐君气势如山,紧紧压迫着啸虎堂和少年。

    张之桐口气如冰:“不。魏思涯已死,死无对证。任何与他有关或无关的人都成为了过去。只能猜测,而无定论,除非事主自己认罪。”

    长乐君等人嘲讽地笑了。他怕了。这见风使舵 的小子。

    “我的想法未变。”张之桐今天的话特别多,“我还是怀疑广济有高官背后支援魏魔。魏魔是来投奔广济的。他的目的是杀人、出海、远遁南洋或其它五洲。必须有权势的人帮他逃亡。”

    “有权势的人为什么要帮他逃亡?”长乐君浑身绷紧。

    “因为有人需要他杀人,就得交换他出海逃亡。”

    长乐君眼透凶光,露出狞笑:“你说我的地盘上有官员勾结魏贼?是明珠?”

    “不,正相反,”张之桐像变成另一人,沉默耿直变成了冷静精准才智超群,“与魏魔勾结的人要杀明珠和他身后人。所以他请魏思涯来广济杀人,魏思涯要寻海路逃命。两方面一拍即合。魏魔在潮上寺杀人立威,是故意亮相。在‘春闱比武’上出现杀向观礼台,也是个障眼法。最后他跃过虚假的目标直奔主题。这是个棋中棋,局中局。”

    啸虎堂上的将军幕僚们都汗流浃背。长乐君握住刀柄的手“咯咯”作响,脸乌黑,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张监察御史,你在暗示我豢养了魏思涯这个大魔头?!”

    张之桐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像黑夜明灯,面孔优美寂静得像烟火春花。他依然平静冷冽:“不知道。魏魔已死,我下手太快,周围人也竞相出杀招,来不及问出真相。长乐君是早与魏魔有勾结,还是想借刀杀人杀明珠才与魏魔合作的,一概不知。但长乐君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长乐君凶相毕露,握紧东瀛宝刀,露出雪白的牙齿阴笑了:“像你这么出彩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角色?我恰好是这天下有路子查出京城都察院的秘密监察御史的几个人之一。你是专门负责魏魔大案才追到南海。”

    他右臂蓄劲,就要一刀劈下:“张监察怎么向朝廷汇报此事?”

    “该怎样写就怎样写,事实是什么就写什么。”绝美的监察似乎没有注意廊柱后影影绰绰的黑影子,轻语着,“不知道的自然不写了。”

    长乐君猛地松口气,觉得锦袍后背都浸湿了。这混账!他是确定他和魏思涯是临时合作,不是早有同谋,才放他一马。他在敲山震虎。

    屏风后的鬼影像海潮般退去。他缓过了这口气,立刻投桃报李:“好,你斩杀魏魔满城皆知,我会向天帝上表,表彰你的功绩。”

    “不,请长乐君不要公开宣扬我杀魏魔的功绩。我不愿被天下人知晓。另外,长乐君既然知晓我的身份,请勿告诉别人。我还要在广济再待上一段时间。”

    “再待上一段时间?你,你怀疑……”长乐君微惊,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案子没完!魏魔虽死,但魏魔的真正同伙未查出;他杀韩相的原因;他变疯魔胡乱杀人的原因;他在比武大会上以死相拼的原因;他的最后那句话“是你!”都未查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这座南海大城处处是迷雾。

    长乐君还惊乍喜。他这次下手失败了,但京城监察盯住了明珠,比他亲自杀他们还便利。他眯着眼打量他:“看来,我这小庙是容不下监察这尊大神了。你长得不错,他天生就爱美人美器,定然会非常喜欢你。若你不是都察院监察,我都要怀疑你是老天特意为他准备、合他胃口、准备勾他下地狱的人了。”

    张之桐忽略了他的暧昧话:“我需要长乐君的支援。”

    “好说。你我目的相同,我会向你介绍些秘闻。魏思涯与那老色鬼有旧仇,他的真实目的就是他,他变疯杀丞相满门也好像与他有关,他才是幕后主使者。正好,全南海都知道我容不下你,不会任用你进军队。明珠正好招揽你。这是老天注定。”

    明珠……张监察的眼神一阵飘忽。

    “你什么都好,就是名字太难听。那老色鬼天性好奢追求完美……他不会满意。”敌人的敌人是朋友,长乐君立刻与京城秘密监察成了同道。速度比翻脸成仇人还快。谁说这漂亮小伙子缄默耿直,他改换身份杀魏魔混进济难海的这一套手法比那些老江湖都厉害多了。他骗过了天下人,骗过了巡抚长乐君,也骗过了妙臣明珠!

    长乐君面目深沉,忍住提醒他的冲动。让秘密监察自己发现老色鬼是个大怪物吧!

    他此时败后思痛痛更痛!恨得浑身牙酸血冷。他败了,老怪物和明珠猜出了是他引魏魔来南海杀人。他们将计就计惺惺作态地合演了一出好戏。说他为李芙勾搭戏子因爱生恨,为争夺双城财势才攻击明珠,激起满城义愤。又以自身为饵,引魏思涯入蛊后击杀之。虽然最后很意外地让张之桐杀死魏思涯成了大英雄,也揭开了他的肮脏秘密!使他一败涂地。

    老妖怪猜出了计策,明珠设的局!他们俩快杀死他了……他成了这盘棋里的蝉。

    无所不知的天帝就要知道他和魏思涯合谋杀人了!

    长乐君恨得胸口翻涌着鲜血险险吐出。去他妈的南海明珠和老色鬼。等他击败老怪物,抓住明珠,就把他们投进铜鼎挫骨扬灰!让新来的厉害监察跟他们斗吧,他出手不凡,盖过了所有老狐狸。明珠他们有可能阴沟里翻船死在他手下,看看最后谁是黄雀谁是螳螂。

    张之桐没什么精神地走出巡抚府。街头开满桃花的繁树下,一位蓝衫少年墨纪雅等待着他:“明珠大人要见你。”

    城郊外,一座青玉巨宅,昏黄夜色中,院墙内飘出一阵阵引人魂魄的古琴声。美少年驻足聆听,琴声里全是抚慰怜悯之意。绮燕飞又回到了他的金主身边,也遵守着长乐君划下的规矩,不进城,只在城外。济难海的水面下每人都有生存法则,守着奇怪的规则。这是座奇怪的城。

    墨纪雅停步门口,迟疑了下,慎重说:“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张之桐讶然。自从他们在“春闱比武”上合作杀死魏魔后。张之桐成了杀死魏魔的大英雄,墨纪雅就被广济三巨头定为比武大会的武探花,已经通报天下。他也成为了官府巡检司的八品巡检。他还以为一起打过架玩过命的人会成朋友呢:“你还以为我是魏魔?”

    “不,你不是。”墨纪雅涨红了脸。他追着他不放的理由不成立。但少年捕快的黑眼睛执拗地瞪着他:“可是你太奇怪了!长相来历武技都很奇怪,我打心眼里不信任你。我要监视你。”

    你才奇怪呢。对监视对象宣布要监视他。好吧,小纪,你猜对了,我是有古怪。你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捕快的,加油。张之桐没回话进了门。轻蔑态度气得墨纪雅握紧双拳。

    小和尚志愚嚎啕大哭着冲出门:“为什么?为什么,李大善人不用我?我不够聪明,不够卖力吗?我也在抓捕魏魔时流过血出过力,我还帮小纪捡过剑呢。李大善人答应重建潮上寺,还招募随从,却要赶走我,说我心性不定要我走遍天下乞讨苦修。太瞧不起人了!”

    他悲愤地看一眼大宅门口的墨纪雅、张之桐:“长得帅就了不起吗?以貌取人的都是王八蛋。”说完挥泪而去。

    墨纪雅顾不上跟张之桐较劲,忙追上去:“小和尚,你不丑啊。我们只是比你强一点,你别生气,我去再拜托明珠……”

    “滚!你傻了。我说的不是你,你多蠢才会觉得自己俊呀?”

    这世上的人都疯了,都身不由己地在大漩涡里打着转。

    张之桐沉心静气地走进门。替他引路的是那位跟魏魔打个平手的长着小胡子的穷酸书生,一位隐世高人。他向他善意地微笑。

    六扇檀木门开了,明珠脉脉微笑着站在殿门口迎接他。月明星稀人美如玉,他纯净优雅得如天上神明。张之桐一瞬间走神了。这就是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