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不意外地微笑着:“被姬巡抚拒绝了?张小哥杀了魏思涯,该是天下最声名鹊起的大英雄了。这天下尽可去的。你意欲何往?”

    “我想暂时留在广济。”他转开脸。暗自警觉着,想摆脱他的盅惑力,不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外表幼稚、内心成熟得早过了倾慕才子英雄的阶段了。他是天下最绝密的五名监察御史之一。

    明珠笑容更深了:“好。我为你引荐一个人。你加入他手下做事。你在他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以后自己开基立业受用终生。他有很多缺点,但却是这天下的最后一位王者。”

    张之桐心如鼓擂。猜到了,能使明珠护住他,能挡住魏魔的火珠,能使长乐君冒天下大不韪勾结魏魔想杀的人。他才是济难海真正牵动四方的人。

    “你的名字太平凡了,他会不喜。”明珠沉吟。望着面前沐浴在夕阳中,如皎皎明月般濯濯放光的美少年,纯洁、美好、点亮人心,摄人魂魄,使人不知觉靠近,如深空浩月。

    “就改名叫浩月吧。”

    “好。”浩月一口答应了,竟那么决绝无悔。他心里第一次有些隐隐不安,明珠深深相信着他,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他的来历会不会很失望呢?

    明珠让开身,不远处的殿堂,窗户开了。一个人坐在繁花掩映的窗台旁向他摆摆手。那张面孔似正直似妖魔,似英俊似丑陋,神奇妖异极了。

    李芙。

    小镜王李芙。

    六千年前,统一全国、双城一海的开创者、大镜王琰琪的继承人——小镜王李芙。

    第十章 一家人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浩月在芙蓉堂外等候着小镜王接见。小镜王正准备晚宴,他需要再等一时辰。这么些日子都等了,浩月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到最后一刻。明珠越过他走进堂内,微笑着说了一句:“用眼睛看,用心去记。”

    浩月敛声屏气地侍立着,摆好了当人下属的姿态。好在做小镜王的手下不丢人。

    “小镜王”是江湖上的称呼,并不是朝廷颁发的王侯爵号。就像是民间统称文圣人是孔丘,武圣人就是六千年前消灭诸国、一统大陆的大镜王琰琪。琰琪一脉的领袖就是“镜王”。历代镜王都尊崇开山祖师琰琪,尊称他为大镜王,自谦为小镜王。这个名号是天下武圣,近千年来逐渐没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到今天平民百姓多不知道,更没人想到广济的小官吏居然就是小镜王。他今夜冒了出来。

    巨宅大门洞开,侍卫们站满庭院,主人回府了。

    那个人一身黑丝绸的锦绣官服,头戴赤金冠。英眉俊目气宇轩昂,面不怒自威,气不沉煞气腾腾。俊朗威武宛如神人。带着随从们龙行虎步地走进府门。小镜王慢吞吞地站起走到大门前迎接他。浩月转脸望去,正与那人打个照面。

    是长乐君姬林。长乐君似乎没看见他,昂首阔步地从他面前走过。

    人人都会演戏,人人都必须演戏,这是场不演就出局的荒唐剧。

    这座城外豪宅的主人也是长乐君。浩月瞥向芙蓉堂里的明珠。他没说过,不过他也没问过。长乐君的贴身侍卫,那位“莽张飞”将军还向他咧咧嘴算打过招呼,也侍立在堂外保护主君。

    夜晚与白天不同。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温情脉脉。小镜王穿着青绿色锦袍,头戴镶红玉的纱帽。白生生的脸还带着一种固有的备受惊吓的神情,人有点落魂无神。眉眼却闲闲淡淡的,给他增添了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他的身影好似不再歪斜飘忽了,连他花俏的华服都顺眼了些。他低声咳嗽着跨到堂前迎接长乐君,完全没有了擂台上训斥魏魔的锋芒,变回了懒散庸俗的土豪。

    长乐君平静地走进来,解下宝刀,“咣当”丢在几案上。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上。小镜王的头眼不抬,仿若没看见。两人分主侧坐下,开始晚宴,明珠站在旁边招呼奴仆们上菜端酒。整间芙蓉堂只剩下了门外等候的浩月和老幕僚。

    芙蓉堂寂静冰冷。两位主人面目宁静行动自然,像熟得不起波澜的一家人。年轻侍从殷勤服侍,好一场和睦家宴。

    风静,人静,锦绣大堂像行驶在颠簸大海里。无声,无语,汹涌激烈的暗流激荡在空中。

    浩月不愿放弃这良机,鼓足勇气抬起漂亮的眼睛仔细观察。

    还是有差别的。长乐君面目冷峻,手握金杯,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小镜王滴酒不沾,垂着头只顾吃菜肴,主要吃肉食,他虚胖就可能是吃肉过多。长乐君拧着眉头瞪起眼,他立刻转移筷子去夹蔬果。贪吃、好色、爱财、又懦弱怕死,小镜王算是四毒俱全了。

    长乐君厌恶地咳了一声,镜王低垂着看桌面的头抬起,拿起筷子,将姬林面前的菜肴都先吃了一口。明珠笑吟吟地帮忙移动杯盘。

    他在试毒,他怕他下毒。他对他还是嫌厌厌恶,他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他像是变了另一个人。说话、做事、向明珠递眼色,连平庸无奇的笑都恰到好处。使人厌烦又无法发难。机灵、有眼色、拉得下脸面陪笑讨好,甚至挨得住他的打杀……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小镜王?

    浩月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两人还边吃边聊。

    长乐君紧皱俊眉,暴出满腔戾气:“最近东瀛国派来使者要我再开海道和贸易,好大胆子。”

    “开多了航道就会分薄利润,物以稀为贵。”小镜王心平气和地说,“东瀛洲的人,最善于学习,性子忍、狠、稳,很可能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而这个大陆只能出一个最强国。把那些未开化人死死困在荒岛上不让他们出岛才最安全。如果航道非要开,得拿捏住他们。”

    “哼,想抢我的钱和海道,我养兵还不够呢!”

    小镜王替他布菜:“我最近收回一笔款项,送给你用。”

    长乐君脸色稍温,眼光深沉:“京城总是哭穷,要我们明年再加倍交税。这群要吸干我的血的王八蛋。”

    “我们只增加一成税收,剩下的让他们以北方铁矿石和黑油来贸易。”

    堂外传来了琴师若隐若无的琴声,为晚宴增加了平和旖旎气氛。

    长乐君铁青着脸,眼珠转动,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了小镜王肩膀,手臂有点僵硬。他的面容声音也叵测极了:“……最近的事,我也不想……你的肩膀还疼吗?”

    “不。”小镜王侧耳听琴声,“我早忘了。”

    他截住了他本不愿说的尴尬话,淡淡说:“我早说过,你若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随时可以收走。”

    姬林死死地瞪着他。他也平静地回视他。芙蓉堂上空的空气就要裂开了。真的,假的,虚情,实意都不重要了。他总是这么说、在最合适的机会说、说他最爱听的话。使他恨得要死又爱得要疯。

    长乐君没有再说话,缓缓抚摸着小镜王的肩膀,动作和缓轻柔多了。小镜王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情。长乐君只要不狂躁疯癫变成嗜血狂魔,还是个英俊霸气的美男子。天生好色的小镜王也不会觉得难熬,就是姬林是皇亲国戚傲视天地群臣,非得让人跪舔着吹捧着才行。太费劲。万一刺激到他他又发疯变态了是要杀人的。吃不消。

    一旁的明珠凤眼微垂,眼观鼻,鼻观心,如泥塑木雕。浩月却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他们既不怕看,明珠也说用心去看,姬林也说给他点秘闻。他就使劲看。这就是他们给他的福利了?

    晚宴气氛转缓。

    长乐君也换了话题:“你那熊孩子呢,他心满意足了?”

    “还是不听话。见了我的面就逃,不肯好好去京城国子监读书习武,非要跟衙门捕头们混在一起。没办法。”说得虽是干儿子,小镜王也如世间任何父母一样,为孩子操碎了心。

    ——墨、纪、雅!浩月面孔转地,眼光泛寒。早该想到小纪跟李芙有关系的。还是情报太少了,这个济难海严密古怪得像铁桶,什么好、坏消息都传不出来。逼得他亲自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