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芙惊住了,他转头望向父母心情忽上忽下。突得狡猾地反问:“哪条路难走,哪条路好走些?”

    “人生没有好走的路。愚能力浅薄,只能救出一人。你的父母必死,你能活。你活下去也有两种选择。一是忘记恩怨远走高飞,我送你去海外一个叫做‘旧金山’的藏金之地。你在那里富足快乐得过一辈子。二,你若想为你父母报仇雪恨呢。就得受尽人间磨难。也许会万人唾骂、臭名留史,也许会永失真爱、死无其所。可是能报仇。”

    “我不想富足一辈子,也不想报复,我想和爹娘一起活下去。”

    “不行。尊父母必死。”

    李芙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喃喃道:“太奇怪了,太奇怪了。这世上为什么没有黑白对错?为什么有的人一句话就能定他人生死,污辱人。我不服!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我的父母不该是任人宰割的。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他是个侮辱我父母的恶魔。”

    “这世上有黑白曲直。但只在平等的对手那儿才有。失败者没有黑白曲直。”艾白莲看向废太子之子的夫妇:“我收下这孩子了。他就是下一任镜王。只是天下承平已久民心思定,很难再起兵推翻圣人匡扶前朝了。破坏天下还是很容易的。毁坏总比建设容易么。我从未与圣人谋面,我们是故意躲着他的。不想成为天下大势的垫脚石。他是个极其……自负刚勇的强人,有着扫荡天下的强劲和迫力。若想找他的错也得落实到‘自负’二字上。自负极了便是刚愎自用。

    “连续虐杀三代旧皇族,便是‘自负盈天’。他占有大势却自违天道。他还是看不起中原君子的士可杀不可辱的仁义。呵呵,他忘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阿芙是这天下最有资格法理向他复仇的人。”

    废太子的后人夫妇忙向艾白莲郑重道谢。

    高洁雅士慎重地对五岁孩子说:“我现在还没法给你助力。只能教你一个自救的法子。你能做到吗?你得学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变成另外一个人?”李芙迷茫。

    “是。从一个聪明慎密的天潢贵胄变成一个荒唐放浪不明事理的废物。你的境地太差了。你祖父的乐不思蜀与你父亲的低调做人都迷惑不住天帝,只有荒唐放肆的孩子能使他稍微迷惑。他一犹疑你就有机会逃生了。待他再度想明白时,你就是一个远在天边、手握重兵的成年诸候。他再对付你便不会轻省了。”

    李芙的眼神很迷离。

    林泉高士垂头盯着他乌黑的眼,哀声道:“报仇路很难。比庸俗地活着难多了。我希望你选择庸俗地活着。你年老时会感激我的。而报仇之路,是一个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毁灭路。你临死时会后悔这辈子只图报仇而放弃了一生的风景与爱人。”

    “不。我要报仇。我要报仇!他是逼死我父母的恶人。我绝不原谅他。我要活着打倒他夺回我家的江山。我要他跪倒我父母面前认罪。”李芙愤怒地大叫着。

    白莲公子摸摸他的头,飘然远去。

    他从那时便爱上了白莲公子。他聪敏又有侠气。轻柔温润得像颗水珠,内心却凶猛得如狂狮怒虎。为了一句话,一个孩子便对上了铁血圣人。他像暖阳给予他披风遮雨。他真想一辈子回到与白莲公子相处的美好时光。

    不久后,丹青画家陈清平因为无意中绘画了前朝的楼阁,被郑家告到了天帝面前。弹劾他心怀故国、有谋反之意。铁血天帝大怒,赐了一壶毒酒赐死了废太子之子夫妇。李芙五岁失估,性情也大变,变得愤怒乖张起来。

    他并不知道废太子的事,却变成了个十足的混人。

    郑秋山与圣人惊讶极了。

    天帝曾在日坛对诸多神明发誓,要善对前朝废太子之后。他不能杀一个五岁孩子。神明会反馈他的。郑老国公是清平画师的“好友”,只好收养了他,养大了这个不懂前朝故事只知吃喝玩乐的混人。他不杀他,不是李芙的错处不多,是错处太多。

    贪财好色,迷上邪教,不要脸得向郑家勒索钱财,在神州城接交游侠儿和穷酸文人。到处鼓噪谩骂。他只图今日快活,不管明天死活。全天下都知道了神州出了个混帐李芙。在他们犹豫之间他便活到了十五岁。天帝再度南巡时,他设计小乐王大闹郑府。终于被人们气急败坏得撵出了神州。

    如白莲镜王所预料的那样,他们一犯错,他便冲出了神州的龙潭虎穴,成了飞龙。这隐忍的十年间,每当他熬不下去时,他就会想到自寻死路的父母与救他的白莲镜王。“——这是个伤人一千自伤八百的毁灭路。你想报仇就得先死的志气。你原本可以昏庸地活下去的,你选择了复仇路。”

    只是不服!为什么他掌握了他们的生死,为什么他生下来就要死在他手。为什么!为什么!他宁可与天帝一同赴死,宁可付出所有,宁可孤独终老,被爱人们痛恨,被天下人唾骂,也要活下去。他要报仇。

    这个天下本来就是他的。

    他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前朝皇帝之后。

    镜王说完了久久不语。浩月也沉默了。

    镜王抬起眉眼,眼光清凛凛地望着同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造反了?也知道天帝为什么要杀我了?我们是天生之敌。为了江山都必须杀了对方才能活。”

    “造反?呵呵,这本来就是我家的天下!他才是个篡位者!白莲镜王曾经说过,姬天帝占了天下大势,不会再有诸侯拥护我造反了。我就是不服!他杀了我先祖、祖父、父母,还要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夺回天下?我才是大陈朝大紫朝最名正言顺的皇帝!这块传国玉玺本来就是我的。”他抓起和氏壁又凶残又疯狂地嘶叫道。

    美少年久久地看着他。眼睛里星星点点。不知道是同情多点,还是心碎多点。

    镜王也长久地凝望着他。凶残的面容缓和下来:“只是我现在明白了。人力不可胜天。我是个没出息的人,因为急着对郑氏用兵,反倒落到了这种下场。老天爷没有再庇护我了。我也明白了我的能力尽头。”

    “在神州我险些死了,你救了我,我突然就对这一切厌倦了。死了这么多人。他们杀了我的父母,我也杀了六皇子满门,京城的两位丞相及家人等人。论人头我也算报了仇。”他把和氏壁拍在了少年的手里。“他赢了!我输了!把这块传国玉玺献给他们吧。”

    “这场恩怨到此为止。这世上终究是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啊。这几年我屡屡遇挫。慕知春死了、明珠受伤、与风离天还是到了两败俱伤的结果,绮燕飞也为了帮我死于神州。他们都是为了我而死的。我的身边再没有左膀右臂,我成了孤家寡人。这就是老天不帮我啊。四十年过去,我终于看清了、不愤怒了、认命了。”

    中年男人终于潸然泪下,他崩溃了:“人不能不服命。我的命就是如此。我的身边已经没人了。我不想你也出事。去跟刘纯天帝说我认输了。这世上再无李芙镜王这个人,只有一个隐名埋性的废物。我承认天下大势是他的。不是陈朝陈芙的。”

    浩月再也听不下去了。伸手臂紧拥着他。心都要碎了。这并不是他的错。是他,是他在一年前来到了他身边,在不停地各处阻击他。

    李芙微笑着看着少年,温柔地说:“虽然败了,但我不后悔。我的身旁有你。以前我心里有个大黑洞,无论多少仇人的血,情人的身体都无法填满它。它使我很饥饿,像饿狼般似得不停杀人,寻找着猎物想填满它。却总是填不满。”

    “最近一个多月我发现那个大黑洞消失了。被填满了。被一位纯朴美好的少年填满了。它不再彷徨饥饿。那股逼着我不断杀人复仇的力量也松动了。没有什么再能逼迫我的。我是心甘情愿地承认败了。有你就够了……”

    浩月再也不想听了,突然紧紧抱住了他。火热的双唇印在了他的唇上。镜王想推开他,他却强势得压倒了他。他的唇紧紧得压住他,像烈火在他的脸上发梢上燃烧着,带着怜爱和情欲

    在与世隔绝的雪顶上,人们的强弱颠倒了。心碎病弱的中年人敌不过年轻的有愤怒有朝气的少年。他被他按倒在地,唇滑过了他的耳畔:“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你。”

    他愣住又苦涩地笑了,疲倦地闭上眼睛:“我知道。我不后悔,如果非得要报仇与你交换的话,我会选择你……我爱你,我也知道你是爱着我的……”

    这句话也点燃了少年的心。他被砸碎了情绪:“是。我也爱你。我是爱着你的……”

    年轻人的心愤怒得燃烧起来,抱紧他重重地压下去,这句话激励了对方也激励着他,他似乎到此处才恍然大悟。迫切地重复着:“我爱你……我爱着你。”

    洞外寒风凛冽,暴雪如瀑。洞内温暖疯狂。人们仿佛今夜才知道有“爱”这个字。才醒悟着他爱他。他们抓紧时间最后得求索着温暖、怕过了今晚就没有明天。爱在无际的黑暗里悄然绽放,燃烧着他也燃烧他。疯狂的感情会永远印刻入人们内心。永远都不会再遗忘了。

    他确实是爱着他啊。

    第六十章 死亡

    雪山上暴雪凛冽,天色灰黯。到了凌晨还是灰黑色。峰顶迹绝,人们又刻意隐居,外人很难发现这个风雪中的山洞。

    浩月坐在草铺旁静静地看着李芙。他依然在昏睡,听到了动静想睁开眼睛,又敌不过沉沉的睡意睡着了。浩月帮他盖好毛皮斗篷。悄悄得收好行囊拿起银刀走出了熊洞。

    “明早就不要叫我了。你走吧,我讨厌别离。”昨晚他对他说。

    他也讨厌别离。少年再转头深深地看他一眼。他睡得很沉,眼睫毛很长。双手紧攥住斗篷边像个不安稳的孩子。之后他推开挡住山洞的石头,冲进了茫茫白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