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太大,他的步伐加快,如在冰川上飞舞。一个多时辰后便来到那道隔开两山的深邃雪沟前。雪沟上方他搭的简易木梯还在,也覆盖了层厚雪。

    浩月再冷峻得回头望一眼已看不清的熊洞。飞身上了木梯,过了深邃险峻的冰川峡谷。之后他盯着飞架两山的木梯沉思着,抬脚,把木梯踢下了峡谷。梯子无声无息地飞坠下深峡。少年紧了紧白裘狐皮外衣,飞奔下山了。不停歇地奔了三个多时辰便下到了雪山半腰。他缓了口气。

    厚实积雪飞溅起来,年轻人警惕得拔刀斩去,斩开了两团白雾。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别动手,是我。”

    浩月也及时收刀。雪地里跳出了几十位披着白斗篷内穿软甲的锦衣太保们。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到了他面前。

    一个是浓眉大眼满面伤疤的粗豪汉子,锦衣卫的北镇抚司指挥使赵侠臣。他惊喜得抱住他。另一人则是像穷酸老农的中年男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刘纯。刘纯欣喜地迎上来:“你可回来了,这次是马到成功了吧,长宁君。”

    浩月抬眼,眼神凛凛地盯他一眼。他的称呼很怪异,美少年却没有反驳。向他们走去。一群人在暴风雪的雪山上相聚了。狂风暴雪中他们像虚幻的影子飘忽不定。刘御史跨前一步:“恭喜长宁君,您多年的心愿就要达成了。玉玺呢?”

    长宁君一扬手,碧绿玉石带着流光飞向了他。刘纯接过来欢喜道:“小镜王的头颅呢?”

    长宁君的脸色变了。少年瑞丽绝美的面孔在冰雪里像尊白冰雕像,没有血色和温度。左都御史刘纯的神色也不好了,挥手令锦衣太保越过他就要上山。长宁君伸手拦住了他们:“他快要死了。七天内谁也不要上山,就让他安静地死吧。”

    刘纯眉尖直跳,怒其不争:“我们没有时间了。得赶快把玉玺和人头送到京城。现在藩王们和长乐君都聚在京城蛊惑天帝。迟了,他钦点到哪位藩王上位,多呕心啊。”

    他忧郁地苦劝着他:“君候,我上次就跟你说得很清楚。天帝此生最想要的两件东西,一件是传国玉玺,第二件是小镜王李芙的人头。李芙是前朝皇室废太子之后,‘镜王’也是这天下最桀骜不训、不为天帝所用的江湖势力。他最忌讳的两种人正好在李芙身上同流合一了。他怎么能不怒不恨?他必须看到他死才安心。”

    “别说了。”长宁君脸色铁青,身躯像暴风雪中的稀薄影子:“他快死了!活不过这七天,给我七天时间。他也跟我诉说了往事,承认失败了。”

    少年君候猛得扬刀劈开了迎风砸来的冰雹。刘纯和赵侠臣被碎屑溅得脸上生痛,还是寸步不退地瞪视着他。人们在风雪中愤怒对峙。

    长宁君暴发了下情绪,又镇定住了:“我们就在这儿守着,过了七天再上去给他收尸。他中毒很深,武力尽失,困在悬崖顶。插翅也飞不过那道冰川深谷。他也没解药了,药盒里只剩下五枚是真药,其他五枚是假的。他的毒比要想象中更严重。我半月前就给他多服了很多丸药才撑过了那些日子。这次他必死了。”

    刘御史还想说什么。绝美少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乌黑眸子转成了一片无感情的灰色:“你想让我在他活着时砍下他的头吗?没必要!刘纯,过几天他便死了,就不必把事搞得那么惨烈了。给大家留点脸面吧。他会死,七日后他若不死我就亲手结果了他。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死才能让大家都好过。”

    最后一句,他是怒吼了出来。

    刘纯沉默了下,退让了:“好。我们就在这玉仞雪山半中腰等着。这事绝不能出差错。想想你这些年的苦日子……想想我们若是争位失败,都察院、锦衣卫北镇抚司、还有长宁君你的下场……还有你的父亲天帝他……”

    暴雪连绵,似乎把一个人一辈子经历的雪都下尽了。人们在玉仞雪山唯一上山的道路旁驻扎下来。用石头,油皮布和防风皮毛搭建了几个白色帐篷,在道路旁准备了几个陷阱。这是唯一能上雪线的登山路径。而最险要的两座山峰之间的木桥也断了。长宁君便坐在帐篷前的木马扎上,冷冰冰地注视着风雪围困的雪山顶。

    日升月降。天色昏黄,复又漆黑,再昏黄。绝世美少年始终冷淡地眺望着山顶渡过着时日。

    第一日,暴雪倾盆,他坐在帐篷前眺望远山。不愿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着如何向天帝交差。身旁有酒,膝前有火炉,旁边是赤胆忠心的属下。他慢慢喝着酒,却越喝越清醒,眼睛越来越明亮。锦衣太保紧张得守护着他。他知道他们怕他做出什么蠢事。不。他不会做,什么情义、恩怨,终究是有命才能换回的东西,他得先顾自己。他得做天帝私生子长宁君该做的事。

    明珠、姬林、风离天都未查出倔强少年、监察御史、再之后的第三重身份,“天帝第三十子长宁君姬桐”。他便有机会抢先抓住了镜王。他历尽万难才得到了玉玺和他的命。他得把这胜利延续下去。

    第二日,暴雪减弱,依然未停。他连续两日未眠了。刘纯劝他休息下,他摇摇头。有人在山上毒发辗转,正处在人生最痛苦的死亡阶段。他只是未睡,比他轻松多了。他长长地呼出了气。

    他本来也快死了。少年君候寒着心想,他只是推动他一步。曲环归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临走前对他说了实话:“他要死了。九死养命丸里便有毒药,我一直在调配毒药以毒攻毒。郑氏从小给他下毒,他们想让他的家族男人们都活不过二十余岁。这次再中水母毒是雪上加霜,老朽救不了他了。即使未中毒,他也活不过这两年。郑家和圣人怎么会允许他们恨的人活得长久呢。他的人生自生下便是一场悲剧。下辈子积点德,别再托生在圣人仇人之家了。”

    注定要死的人,就为他换些利益吧。他陪伴他到最后把他留在了最圣洁的雪峰,已是惦念旧情了。他也知道他快要死了,才向他吐露出身世的秘密。

    第三天,长日漫漫,扑天雪沫似人粉碎的心。他注视着雪峰顶。觉得自己变成了诗人。“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这个冷酷世间,以天地为磨盘,把亿万人的心、身体、爱恨恩怨都磨成粉末抛入天空再纷纭落下。他望着纷纷扬扬的天空像是纵身跃进了无垠天空。又浪漫又美丽。他醉了。他想把他灌得更醉。侍卫们都担心他大醉后会失足落下悬崖。

    他也是浪漫的。与他上雪山,与他讲往事,死也要死得纵情肆意。他那时是真的为他痛苦,他尊敬着他、爱着他、才亲手杀了他。他这样浪漫大英雄就该死在情人之手,雪域之巅。他不允许他死在那些肮脏势利的小人物手里。他想让他像一位真正的皇帝,真正的王者那样傲慢地去死。

    第四天了,暴雪又再度加大。雪花渐渐变成了冰雹冰渣砸向人间,像人们沉重的心。侍卫们都关心地望着他。长宁君坐在帐篷外马扎上,端着酒,连续四日他不眠不休也累了。手按额头,头像针扎般疼痛。这就是头痛的滋味。他如果吃下假药丸,毒气再度复发。也是这般剧痛吧。他会烧坏脑子变疯子还是会陷入昏睡醒不过来呢?听说冻死的人在弥留之际都会发疯,以为回到了温暖阳光下,会狂喜乱舞得发疯而死。他也会如此吗?狂妄的镜王,疯狂的废太子之后李芙,他死到高洁雪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怎么想呢?他最后知道他不会回来时会伤心吗?长宁君漂亮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恐惧的狠意。李芙知道了!他最后一日很清醒。他知道他在雪山上掌握着他的生死,才会对他小心翼翼和温存。他最后对他讲他的身世。还在委婉得向他求活路。让他把玉玺转交天帝放过他一命,让他被他的爱情感动去找曲神医续命。只是他没料到天帝的要求是,玉玺和人头。

    聪明绝顶的李芙,洞悉人性的李芙。风流到最后终于为了美少年葬送了性命。他还亲自把身边的能人们作没了。逼死了慕知春,明珠受伤隐退,与风离天绝裂,又活生生得害死了绮燕飞,又瞧不上长乐君,最后落到了孤家寡人的死路。而他是他的狩猎者,他把他一步步得骗到了绝境。原来他才是最坏的人啊。

    长宁君摇摇晃晃得站起来,漂亮的脸扭曲着,他恶心得想吐。人们迎过来,长宁君摆摆手,跌跌撞撞得钻进了白帐篷倒在简易木床上:“我要睡会儿,别叫我。”赵侠臣忙称是。

    第五日清晨,风雪又小了些,昏黄日头重新出现了。全无光亮和热气。整个雪山笼罩着一层凄惨的浅灰仙境里。他走出帐篷看看天色和雪岭。五日了,他已死了吧。他能在十颗金丹中挑出真的五颗服用活到今天吗?不。他不是神,是人。他很可能已服下假药丸毒发身亡了。连续五日孤身在雪山洞穴里,无药物无食物无篝火,也会冻饿而亡吧。他焦虑在雪路上来回踱步。

    临死前他会想什么呢?想明珠,还是想他。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雪白的手,还有天天说甜言蜜语的唇,终于要消失了吧。他谋划了很久,才决定用这种避而不见的方法要了他的命。父亲铁血天帝说的对,他懦弱,不像个男人。他不想跟他见面说话,不想跟他戏剧性得相斗,更没有那种狠毒定力在他还活着时将之斩首。他比不上刚肠嫉恶的铁血天帝。

    不见面,不想他,远远避开,便不会再痛了吧?

    他此时在做什么?会不会正在死亡尽头苦苦挣扎?他在最后时刻会不会后悔结识了他?他们的相逢是那么戏剧有趣。从潮上寺惊喜得初遇美少年,到矿洞下一起历险,在北域魔人包围城池时彼此间的信任,还有在神州崩溃时他拼死救了他的命……

    行动全是算计好的,心情却是真的。为他牵肠挂肚、为他愤怒、欢喜、痛恨、沮丧、与他有过默契,对他的无情发怒时的心情都是真的……与他一步步得共同历险时心情是那么真。他却连最后一面都不敢见他。

    长宁君用力得压住心里的嫌恶感。他嫌厌着卑鄙龌龊的自己。不见就不见吧。他看到了这么肮脏的他会吐出来吧。

    第六日天蒙蒙亮,雪花变小了。一派“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绝好画卷。人们都累极了。明明只是等候在山腰,他们跟打了一场大战疲惫。长宁君也有些头疼发烧,昏沉沉的。高山上缺乏“活气”,暴雪使人们躯体饥寒,心情忽上忽下得忽悠着。他们在恶劣环境里都觉得身体很不适。原来坚守的信念,也开始慢慢得龟裂、虚弱、要绷断了。

    长宁君有点发烧,药和酒都令他更想呕吐。刘纯和赵侠臣都发现他不对劲,请他先下山。长宁君摇头拒绝了。他的胸口翻腾着剧烈的情绪,心跳跃得快吐出来了。多想一点,头脑更刺痛心更抽搐。这场酷刑该结束了。这件事也要结束了。他得坚持到最后一刻。他要亲自去看看是什么结果。他本来就快死了,他帮他拖延了这么久,也算是对得起他了。他想在他死后借用下他的头颅,也算是他陪伴他一年的回报吧。他不会怪他的。美少年忽然在酷寒中打了个寒战,心头猛得清明了一丝丝。

    不对。他最后跟他谈往事不是求生路。是给他一个交代。他隐约猜到了他的来历,一位天帝与最低贱的歌姬生下的私生子。他想从他身上谋求到玉玺和帝位。他便给了他玉玺,想让他满足心愿。他明知道这是精心设计的圈套,依然演到了最后一刻。他知道他怕尴尬。那天夜晚对他说,“明天早上不要跟我道别了,我怕别离……”他知道他就要杀他了!

    长宁君的心无声无息得炸开了。他眼珠泛红,头嗡嗡直叫。是的。他明知道他是来杀他的,还是温情脉脉得与他交往到了最后,把这场爱情戏演到了最后,“我老了,我承认败了。只要这一夜你陪伴着我就好。”

    浩月心底涌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恐惧。他不想再想,头脑却无法控制地继续想下去。他最后知道他从何而来,向何方而去!他是风流倜傥的镜王,是身份高贵的陈朝皇帝。他骄傲冷漠得自以为是神,所有人也都把他当神明了。他对那些前男友们用完就甩,对他却没说过一个不字。他对他温柔、包容、好情好意得爱到了最后一刻。他这一生活得都像一场戏,最后也体面尊严的收场了。他是那种致死都要“风流逸宕、风流业冤”的人。

    他却像个胆小鬼似得躲藏了起来,像个贼似的偷到了玉玺和人头。

    好恶心!好恶心,太恶心了。长宁君俯地大吐,只吐出了胆汁与血。这个名为浩月却像鬼怪的人太恶心了。他都要被卑鄙恶心的他拉进地狱活活地恶心死了。浩月突然推开众人疾步向山顶奔去。

    刘纯赵侠臣扑上去阻拦他:“君使,还有最后一日!别功亏一篑。”

    长宁君铁青着脸冷笑:“已经第六天了。如果老天要他死他就已死了。我现在上去也不影响大局。如果他挑出了五颗真药活到了最后,也是神明之意。是老天庇护他想让他做皇帝的。滚开!别逼着我做丧尽天良的恶鬼。”

    “不。你才该是下任天帝啊。昏庸的前朝就该灭亡……”刘纯直跺脚。

    长宁君用银刀隔开了他们。奔向雪山峰顶。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吗!他心里狂乱得响着这句话,燥热得仿佛在火上烤。他在干什么啊。

    人们急切地奔到了深堑峡谷旁。手忙脚乱得重新砍伐着灌木和树枝,把它们连接起来架成木梯,长宁君像一阵风似的卷过去,险些摔落雪沟。他飞奔过深谷,随从们紧紧跟着他。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了顶峰熊洞前。其他人在四周警戒着,三个人直奔到了洞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