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等他大仇得报那天,心中怨气得以纾解,才能回到从前吧。

    有望回来的时候,宋清明正在秦守帐中,手中端着一碗热水。

    秦守此刻蜷缩在薄薄衾被之下,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一副痛苦非常的模样。

    “哎……你这个怪病每月都要发作一次,难怪说医者不自医。”宋清明摇摇头,把热水递到他面前,“喝了吧,多喝热水总归是有好处的。”

    秦守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是内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想提着桶烫水给他灌去,让他腿断了也多喝热水,头掉了也多喝热水。

    宋清明却不自知,撑头守在秦守身边。

    打从宋清明认识他之时就是这样,秦守说他中了毒,每月会发作一天,发作时腹痛难忍,药石难医。秦守的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他不说,宋清明就也不问。

    “军中苦寒,终究是不适合你这样的细胳膊细腿。如果你愿意,我给父亲寄一封信回去请他想想办法……”

    “……不……”

    “什么?”

    “不用……”

    “哦,好吧。”宋清明摊了摊手,把秦守的头搬到他大腿上枕着,“这样会舒服点吧。”

    秦守动了动头,最终还是无力地任他去了。

    赵锡掀帘进来的时候,就是这幅场景。

    “看来本皇子倒是白替宋中侯担心一场,”赵锡眯起眼注视着,似乎要把这幅场景摹刻在心中,又一副无关于己的样子,却一字一句似吐出来般,“中侯入军中,可谓是如鱼得水,想必军中好儿郎甚多,每日是乐不思蜀罢。”

    “赵锡!”宋清明本有心想解释,听到最后一句,喉咙一哽。“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明知对面的人是气话,宋清明也没法咧开嘴玩笑几句一笔带过。

    宋清明猛然从席上起来,秦守的头咚地一声磕到地上,他咬牙忍痛咆哮道:“宋清明,你搞什么啊!”

    赵锡脸色一变,转身大踏步出去了。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秦守与宋清明相处素来没个正形,他在国公府时候就时不时上门,在哑儿的面前说些什么“新人旧人”“睡一觉”“屁股翘”的,如今宋清明出征,秦守一个大夫居然也跟了过来,还宿在宋清明军账中一副如此亲密的样子……

    赵锡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恼火。

    他十四岁生辰过后,母后就赐下两个宫女来教导他男女之事,但他稍加调查就知道,那两人都是母后和赵瑾的眼线。赵锡说是督军,其实是从那座吃人的皇宫里逃了出来。

    宫里实在太冷了。

    可是宫外的人,有一双热烈的眼。没有权谋与算计,那人连自己的身份都不知道,也不会一面恭敬有加,背地里冷嘲热讽。

    那人只喜欢看他烹茶,看他写字,偶尔还会盯着他的屁股失神,又或是呆呆望着他的脸。

    一开始赵锡是厌恶,只觉得这世上怎么还会有宋清明这样的人,厚脸皮,没心没肺,他恨宋清明轻薄的样子,厌宋清明将自己随意卖了,他恨宋清明欺辱他,轻贱他,就像恨着宫里所有人对他的凉薄与轻视。

    然而宋清明每次来见赵锡却总是携着三寸阳光,明明是一副笑嘻嘻不正经的模样却能轻易察觉到他低落的心情。

    那傻子的感情纯粹洁白,是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竟从不似冰冷的皇宫里相互算计倾轧的人心。

    赵锡真的看不透宋清明了,那人好像是在意他,又在轻贱他,这样琢磨不透的情感剪不断理还乱,教他不知如何处理。赵锡啊赵锡,你到底是应该厌那个人,还是应该……

    “宋,清,明。”

    日月也,明也。

    “哼……”明灭烛火下,轻轻一声嗤笑,似在笑别人,又像在笑自己。

    宋清明站在赵锡帐前,将要去换岗的哨兵一窝蜂地藏在后头。

    “掀!掀!快掀开啊!”

    夜空如洗,迢迢银河横亘千里,星光璀璨梦幻。良久,宋清明还是放下即将掀开帘帐的手,转身往外走去。算了,明天吧。

    “诶呀……”

    那些哨兵还在惋惜间,宋清明扭过头扔去一记眼刀,他们立刻哄散开去。

    第二天一早,据说督军完的六皇子回去了,边塞苦寒,他多一夜也待不住,还是连夜走的,没留下一点声息,也没同人作别。

    宋清明听到消息的时候,懊恼间,也只得深深叹了口气。还是等班师回朝那天,亲自去找他说清楚吧。

    说些……什么呢?

    宋清明长叹一声,索性不再他想。念起秦守身边没个人照顾,打发了发财去。

    不然,又该被说是重色轻友了。

    营帐中,秦守正面色苍白着起身来,从行囊中翻找出先前备下的棉花与布条,一边眼瞅着帐外,窸窸窣窣换上。

    烛火下,银针颤着银白色的光,他抬手缓慢行针于三阴交穴、公孙穴、地机穴上,冲调冲脉,散寒止痛,帘帐忽地掀开,秦守慌忙抬起头,对上进门的发财。

    “中侯打发卑职来送的姜汤,边关苦寒,还请军医保重身体。”发财放下姜汤,隐隐闻到一丝血腥味,垂下眼来。

    “放心,没什么大事。”秦守接过姜汤来一饮而尽,一把擦去额上冒的虚汗,却还是紧蹙着眉头忍耐疼痛。“有劳了,叫他下回别把我脑袋磕地上就是。”

    “您……”

    “我真没什么事,去,伺候你家少爷去。”

    眼见发财半信半疑地走了,秦守长呼一口气,将案下的东西快速处理了。见天杀的,如此的日子,还要再熬许多年。

    校场,宋清明听到发财汇报后挥挥手命他退下,想到他身上的毒,不禁有些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