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啊,神像活过来了……”甲士抱头鼠窜。江伯缓缓转过身,看到少年含着盈盈笑意,将他揽入怀中。

    “苦竹这些年,你终是想通了吗?”一少一老抱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神仙几十年只不过弹指间,而凡人荏苒几载,岁月无情留下痕迹。

    苦竹摩挲着江枫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里分明是怜爱与不舍,泪珠划过他的面庞,也许他本该回头。

    寺庙内的厮杀依旧,不知从那里冒出一个甲士偏不信邪,挥起大刀,砍向凭空出现的苦竹,江枫一把推开苦竹,替他当下那一刀。

    大刀插入他的胸膛,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丝毫不觉痛苦,洋溢着他从不曾展露的笑意。

    苦竹将他的身子扶起来,用手堵住他那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却无济于事。

    苦竹此刻体会到了绝望,凄伤,相比自己多年前决绝的离开,想必他也是同自己一般无二的心境。

    “你可知这些年我一直期望能再见到你,当年是我不对,不该如此对待小弟,小弟这些年你可有原谅哥哥?”

    江枫抚摸着苦竹的玉颜,几句话仿佛用尽了平生所力,不觉嘴角又溢出几滴血丝,濡染苦竹一身白袍。

    苦竹含泪哽咽,这些年他知他一直默默的守护自己,一句诺言,换得一生守候,他已成神,本应无悲无喜,不知为何心底有一处撕裂般的疼痛,甚至让他喘不过气息来,“其实那日我并未完全醉倒,若我不愿还是可以推开你……那日与你诀别我一直跟着你回家,那时候我多么希望你能够回头,唤我一声小弟留下可好,可是你终究没有回头,也是我伤透了你的心……

    现在想起来,你的寿命廖廖几十载,我为何又要固执的去当什么山神,见你慢慢老去,亦对我是一场慢性凌迟,哥哥来生我还愿做你的弟弟……”苦竹覆上江枫干燥的嘴唇,勾上他的舌头,深深的纠缠着……

    江枫眼神哀婉,他仿佛看到那夜他们泛舟莲上,浆声划破浓绿,波光似锦缎,苦竹伫立在船头饮酒,微风簇浪,轻浮罗衫,遥遥画中仙……

    外面又飘起雨丝,屋内厮杀已经停歇,雀夕小七惊讶的看着眼前情形,江枫衰老的面容渐渐变得年轻,肤如蜜脂,剑眉英目,从那具衰老的身躯中飘出,与苦竹郎君握紧双手,苦竹撑开一把翠绿色的伞盖,两人身旁竹叶片飞,载着他们离去——

    苏恒叶云霄看到神庙外,到处都是尸体,知晓神庙里定然是一场恶斗,刚刚踏入庙中看到雀夕和小七一脸惊愕的样子,江伯倒在血泊中,脸上凝固着一个满足的笑容。苏恒俯身检查江伯的鼻息,已经没有气。

    “你们两个是怎么保护人的?可恶!”叶云霄呵斥一声,二人才缓回神色。将方才所见的景象,尽数说与二人。

    “也许死亡对江伯说才是最好的解脱,因为他终于看到所爱之人,与那人执手,好过拖着衰老的身躯,日日守候的强!”小七将新采的雏菊插在江伯的坟头,似是喃喃道。

    日暮西垂,丛菊绕新坟,几人朝着老人坟茔深深一鞠——

    楚楚抱紧苏恒的腰身,发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物体顺着自己脸颊滑下,扬起头发觉苏恒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幽州城·清晨;

    晨雾笼罩在幽州城上方,整个幽州城,雾霭弥漫,似烟非烟,楚楚坐在马上,苏恒与小七牵着马走在这街头,便觉得清晨寒意袭人,秋风侵骨。处理了江伯的后事,便抱着最后一缕希望,奔赴幽州。

    「笃笃笃、笃笃笃」卖赤豆糯米糖的梆子声,从南桥有节奏的散播开来。

    苏恒与小七漫步走在漫天迷雾中,闻着路旁香甜醉人的桂香。

    金秋时节,桂花缀满枝头,随风摇曳,霎时街道遍地金黄。

    那街道顽童,绕着着桂树捉迷藏,三爬四窜的攀上一株三四米高的桂树,树丫软绵绵,踩在脚下,上下左右摇摆不停,像是荡秋千一般,激荡起桂花扑簌簌落满众人的肩头。

    没过多久便看到一妇人,面带着怒色,插着腰指责那顽童,顽童从树上滑下来,一溜烟钻入浓雾中,消失不见。

    楚楚闻着空气中甜腻的香味,望着那卖糯米糖的人,湛蓝的眼睛若有所思,轻轻舔舐了下嘴唇。

    他细微的动作被苏恒尽收眼底,将马缰递给小七,示意她在此停驻。

    转眼间再次出现在楚楚面前,手里拿着两份糯米糖,一份塞到小七手里,一份扔给在马上四处张望的楚楚。

    楚楚疑惑的打开袋子,扑面而来的糯米香,简直甜到了心坎里——

    看到楚楚那个贪吃的小模样,苏恒和小七两人相视一笑,舒缓了连日赶路紧绷的神经,幽州最后一个地方,无论结果如何,终归有个结论。

    这时苏恒瞥见,不远处有一弯腰驼背的小厮,正上下打量着他们,他发觉苏恒犀利的眼神,慌忙避开,装作若无其事的与商贩攀谈。

    苏恒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住,如芒在背,莫非隆王的人已经跟到幽州,昨日才一番恶战,隆王一行人也损伤过半,怎得这般有精力的又找上门来。

    苏恒轻咳,触动到手臂上的箭伤,暗自分析在集市作战,他们三人有几层胜算。

    小七察觉到苏恒眉间愁云,苏恒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牵着马匹继续赶路,那小厮紧紧跟着不放。

    苏恒心里腹诽这齐隆派来的跟班,怎得如此不济,跟踪个人也是如此明目张胆。

    “苏恒,此人贼眉鼠眼的定不是什么好人,要不要将他就地解决了,省得在此碍手眼眼。”小七眸色深沉,起了杀心。

    苏恒摇摇头“敌不动我不动,我倒是看看他这般露怯,打着什么名堂。”苏恒含着笑意,继续寻找客栈,也不管那鬼祟之人。

    刚刚走到一家客栈前,那鬼祟的人按捺不住,大步流星走向苏恒,毕恭毕敬道:“敢问大人是否是苏捕快?”

    苏恒上下打量着他,并不识得此人,为何他竟知自己的名讳。这齐隆葫芦里卖着什么药,苏恒只得点头,看他下一步动作。

    第105章 镜花水月(一)

    那人听闻言是欣喜,自报家门:“这是燕阴府衙贺大人的一封信,还望大人过目。老朽久等多日,贺大人曾言明,二位大人不日前就该到了,想必路上有事耽搁。”那老伯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毕恭毕敬的递给苏恒。

    “这贺勇弄些什么名堂,苏恒你快看看。”小七也凑上前来,贺勇向来胆小怕事,怎么会寄信给苏恒。

    苏恒大致一扫,确是贺勇亲笔无疑。看着老伯乃是风烛残年,怎么也不会是隆王派来的人。

    “老伯,你家小少爷在那里?我们这便去。”苏恒将信封揣入怀中,二话不说跟着那老伯离开客栈。

    小七一头露水,小跑跟上苏恒。“你发什么疯?贺勇那厮信中写得什么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你这是要去哪里?”

    “信中提到府衙大人的故友,也就是幽州云大人的小儿子云肇,近日受到鬼魂干扰,贺大人与云大人是表亲关系,既受大人所托,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这个忙必须要帮,兴许与那龙吟玨有关,再有几日便是月盈之日,龙吟最弱之时,也是我们发现他的唯一机会。此处是虞公子落脚的最后一处位置,龙吟定然在会在月圆之夜露出端倪。”小七也不再多言,跟随他二人。

    雕梁画栋,朱漆大门,在一轮朝日映照之下,越发显得金碧辉煌,檐牙高啄,气势恢宏。

    门前耸立着气势凛凛的石狮,看来这幽州府衙装饰,毫不逊色燕阴。回头望着老奴,他笑容可掬做出引路的姿势,想必就是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