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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栎不愿去想那天。

    姚文澜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充当的已不仅仅是母亲的角色,他们是良师益友,相依为命。严顾离开后的某一天闻栎曾动了就这么算了吧的念头,姚文澜一通电话打进来,问他今年春节回不回家,他才猛然惊醒,家里还有人等他。

    京都的风雪夜很冷,但扬淮的冬夜里有妈妈暖好的被窝。

    闻栎和程默生到达医院的时候,严老的遗体还未被移走。他双眸紧闭,唇角向上扬起,走的安然,助理正为他擦最后一遍身,晚间遗体就要被移入冰棺,在本宅停上一日,五日举办葬礼,而后下葬。

    程父程母也都来了,他们站在床边,抚上严老逐渐僵硬的双手,暗叹一声。虽然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但当离别之日真的到来的时候,还是会叹一句世事无常。

    程母问助理,严老的孩子呢,怎么没有见到。

    助理说,严先生在手术结束后离开了,严少爷只在回来的那天来过一次,葬礼上会不会出席暂且未知。

    程母嘀咕一声:“都是没良心的。”

    助理说:“严先生和严老心有嫌隙,几十年未见,严少爷自幼不在严老身边,没见过爷爷的面,没有感情是意料之中的事,倒也可以理解。只是亲人离世,竟无一人作陪,确实让人寒心。”

    程母不再多言,待了一会后,和闻栎一同去隔壁病房瞧瞧姚文澜。

    姚文澜让护工将床摇高,她斜靠在床头,墙壁上挂着的大屏幕电视正放着不知哪台的综艺,见到有人来,她连忙按了暂停,有些惊讶:“怎么都来了?”

    说完她又反应过来:“是因为严老?”

    程母点头,在床边的板凳坐下。她们上次见面还是闻栎结婚的那天,程母比比姚文澜的手腕:“又瘦了。”

    姚文澜不承认:“哪有,我每天都吃的可多的。”

    程母道:“不如这样吧,你搬到我们家去住?医生准许你出院吗,若是可以的话,我这就去和医生商量出院的事。”

    在医院也是疗养,以程宅的条件,回家同样是疗养,还能热闹些。

    “这多麻烦。”姚文澜却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哪里麻烦了。”程母劝道,“我记着这个事,却总忘了。现在严老去世,你在医院也没个说话的人,孩子们还要忙着上班的事,也不能常常来看你,不如搬到我们家去,孩子们闲了就回家来吃饭,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多好。”

    “可是……”姚文澜仍有犹疑。

    最后是程默生说服了她:“妈,就去吧,我妈在家闲得没人说话,也无聊的很呢。”

    于是姚文澜就这么入住了程宅。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程家的别墅却没表现得多惊讶,闻栎偷偷问她,姚文澜笑,说早猜着了程家不是普通人家。

    她和严老聊得来,严老与程家熟悉,虽然不会特地聊,但言语之间,依稀能辨出程家的家境如何。

    姚文澜依旧那句话:“你怎么又瞒着我哩。”

    闻栎苦恼皱眉:“妈妈,我没瞒呀,我也是结婚后才知道的呢。”

    程母早收拾好了房间,熏了香,换了素净的墙布,房间很隔音,是个适合病人静心养病的地方。“我问过医生了。”程母说,“医生说在家养病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要注意定期去医院检查。你就安心在家养着,我吩咐了人,每日都会有营养粥煮着。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如果饭菜不投胃口的话,你尽管和我说便是了。”

    “真是麻烦你了。”姚文澜不知道说什么感谢的话才好,她和程家虽有闻栎这一层关系在,但到底之前毫无交集,也无需这般大动干戈,劳心劳力。

    程母笑道:“早已是一家人了,还说这些客气的话做什么。”

    闻程二人下午还有班要上,匆匆吃了午饭,又都走了。

    程默生送闻栎到了公司楼下,还不到上班的点,公司门口零零星星的路过三两个人。程默生说了句“晚上见”,下车时闻栎发现口袋里多了根棒棒糖,酸溜溜的柠檬味。

    他刷卡进了公司大楼,还没进办公室的门孟逐就缠上来,说要请假。

    “请假你去人事部填了假条便是。”闻栎不解,“怎么还来和我汇报?”

    “就是人事部说我请假的理由太扯,不给批啊。”

    闻栎觉得好笑:“你写了什么理由?”

    孟逐美滋滋地道:“我偶像开了线下见面会,我要去见他!”

    “没看出来你还追星啊,请多久?”

    “三天。”

    “三天?什么样的星啊,见面会要开这么久。”闻栎语重心长,怕这位刚入社会的小伙子被人骗了,“你可小心些。”

    “没事的,我信得过我偶像的人品!”

    “那你拿着假条去人事部盖章吧,不过这几天工资可就没了。”

    “好嘞,多谢闻总。”孟逐开开心心地走了。

    批了孟逐的假后,闻栎便回了办公室,坐一会总觉哪里不对劲,打电话让李华霖进来,问道:“我记得孟逐刚入职的时候,你和我讲过,孟逐偶像是谁来着?”

    “他偶像啊,我看看。”李华霖翻着日常备忘录,“哦,是个代号为wy的程序员。”

    合上备忘录,李华霖继续道:“他今天有些过于兴奋了,说是他偶像要开线下见面会,要我说他这就不是什么正经偶像,哪有程序员说要搞见面会。我上次听到这个说法还是我上学时在小说里看到的,那时最流行的打脸爽文,线上大佬线下聚会,最厉害的大哥还是个中学生……”

    闻栎:“……你还蛮懂的。”

    李华霖挠头:“嗐,还不是上学时课没听多少,光看小说了。”

    闻栎:“去把孟逐叫回来吧,他的假条有待考虑。”

    李华霖:“闻总你也觉得他不务正业是吧,好好工作不做,一个程序员,竟想着去追星!”

    闻栎:“不是。”

    李华霖:“啊?”

    闻栎:“我是觉得他被骗了。”

    李华霖:“哈?”

    孟逐的假期泡汤了,他把原因归结于李华霖。李华霖觉得很冤枉,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你多嘴,闻总也不会免我的假,在你来之前,他已经答应了我。”孟逐有理有据。

    李华霖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拳头。

    孟逐捂住脑袋,怒道:“你这是职场暴力!”

    李华霖悠哉悠哉:“不,我只是想让你认清谁是老大。”

    孟逐很委屈,他去找闻栎哭诉,在他心目中闻总是位很公正的人,一定是李华霖这个小人在闻总面前说了他的坏话,才让他的假期半路夭折。

    谁料闻栎道:“啊,这和李华霖没关系,是我要取消你的假期的。”

    孟逐哭了:“为什么,闻总?您二十分钟前还答应的好好的。”

    闻栎:“你偶像代号是叫wy?”

    孟逐:“对的。”

    闻栎:“你很崇拜他?”

    孟逐:“嗯嗯。”

    闻栎:“为什么?”

    孟逐:“他很厉害,我想拜他为师,一雪前耻!”

    闻栎:“?”

    孟逐倒豆子似的把他高中时的奇妙经历都讲了一遍,大概内容闻栎也听过,就是孟逐面试那天李华霖转述的。尚还是位高中生的孟逐刚对电脑产生了兴趣,自学了一点代码,没想到天赋过人,在网络上一往直前,竟然找不到对手。就在他洋洋得意之时,不知从哪冒出了个神秘客,像猫逗老鼠一样虐了他两个月,他技不如人,又隔着网线,打不过,骂不到,十分郁闷。这时一位代号为wy的大佬从天而降,拯救他于水火之中,虽然这位大佬话很少,在线时间很短,他说十句也只能得到一个冷淡的“嗯”,但是在大佬的点拨下,神秘客在与他的最近一次交手中先露了马脚,惨败一局,让他很是满足。

    从此更坚定了他拜大佬为师的心情。

    没想到他不过是去学校报个名,然后被迫住宿一周,再回家的时候,就得知了大佬退网的消息。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孟逐郁郁寡欢,成绩一落千丈,直到神秘客卷土重来,在他的电脑上留下了两字。

    “菜狗。”

    孟逐这才振作起来,奋发向上,立志第一要找到大佬拜师,第二要揪出神秘客痛扁。

    闻栎听完整个故事,带有同情的目光:“你觉不觉得这很像小说?”

    孟逐急了:“可它是真的啊!”

    “其实还有件更小说的事。”

    “啊?”

    “那个wy就是我。”

    “哈?”

    “你没发现吗,wy就是我的名字首字母缩写啊。”

    “真的?”

    “骗你干啥。”

    “那那个见面会的是谁?”

    “这我哪知道,骗子吧。”

    “闻总!有人冒领了你的代号哎,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我退网五六年了,这时突然冒出来说要开线下见面会,怎么想都没有理由是真的吧。——你就这么信我了,不怕我骗你?”

    孟逐星星眼:“闻总你也没必要骗我啊,我信得过闻总!”

    闻栎想到在一小时之前孟逐也说过同样的句式——“我信得过我偶像!”

    他怀疑的目光在孟逐身上打量了会,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孟逐,你真的是名牌大学毕业吗?”

    这未免也太容易相信人了些。

    “闻总,我真的是啊!”孟逐流泪,高三时受了刺激,他可是没日没夜学上了三个月考上了本科的学校呢!

    闻栎看着他的模样,默默地咽下了刚刚没说的后半句话。

    其实神秘客也是他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孟逐了。他当初一身负债,靠编程还债,没想到闲暇时调戏到了一位高中生,还把人惹炸毛了,无法,只能换个号去顺毛,结果竟然被人惦记到现在。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掉马之后闻栎的身边便多了个人形挂件,程默生晚上来的时候,公司大楼灯火通明,闻栎的办公室内竟然还多了张椅子,椅子上的人和闻栎头靠头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他走上去将两人分开,才发现另一人正是他曾在技术部见过的孟逐。

    他皱眉,很不爽道:“这是在做什么?”

    孟逐还记着这位太子爷专门拿了饭给闻总吃呢,对他略有好感,也不怪他打断了进程,反而抢答道:“和我老大一起研发新软件呢!”

    “老大?”

    程默生晕晕,闻栎难道在公司里还收了小弟吗?

    闻栎刚想和程默生说不要和这小子一般见识,他就是中二病晚期,无药可治的那种,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孟逐已一脸正经地拍上程默生的肩:“闻总是我老大,你就是我大嫂,我老大工作很辛苦的,在家别惹我老大生气,知道吗?”

    程默生:“……”

    闻栎:“……”大意了。

    推开门有事汇报的李华霖见到这一幕,心脏骤停一秒,一步上前抓住孟逐的肩就往外拖,以免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显然已经有些晚了,程默生凉恻恻地开口:“这个月的工资发了吗?”

    李华霖抹汗:“还没呢。”

    “奖金呢?”

    “也没呢。”

    “都扣了吧。”

    “知道了。”

    被拖出去的孟逐苦哈哈:“万恶的资本家,就知道扣工资!”

    李华霖恨铁不成钢:“没让你辞职就不错了。”

    办公室内,程默生问:“我在家什么时候惹你生气了?”

    闻栎哭笑不得:“他明显是乱说的啊,你怎么还听进去了。”

    程默生委屈巴巴:“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

    闻栎举手投降:“我哪敢。”

    他兜里有东西掉了出来,捡起一看,是程默生中午塞给他的柠檬味棒棒糖。

    “你看,像不像你。”闻栎举着棒棒糖在程默生眼前乱晃悠。

    程默生抓住他乱晃悠的手,夺过了糖丢进了垃圾桶,“这个口味太酸了,不好吃,待会路上给你买草莓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