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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五日,小雨。

    严老的葬礼上,闻栎在一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再次遇见了严顾。

    他头戴白布,用草绳扎在腰间,在这场葬礼上充当的角色,一看便知。

    严老的黑白相片洗了出来表了框,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前来的晚辈都需跪拜叩首,以表敬意。

    前后都是助理在忙,严顾不过是穿了一身孝衣,表情淡淡,倚靠在墙上。待闻栎行过礼,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时,就和墙边的严顾对上了视线。

    严顾微微一笑,向他这边走来,“我在宾客礼单上瞧见了程家人的名字,便想着你会不会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也跟着来了。”

    闻栎可还记着他是下药事件的嫌疑人呢,不想搭理他,证据未出,他也懒得和他多说,后退几步,以免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近。他看着严顾这一身缟素,心下有个荒唐的猜想,道上天真爱开玩笑,巧合一个接一个,把无关联的人都串一起了。

    严顾玩弄着腰间的草绳:“我也没曾想我还有个挺有名望的爷爷呢。”

    他的父亲离他们不远,和他同样的装扮,却也不管事,甚至嘴里还叼着烟,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闻栎呵了声:“我也没想到。”

    他竟也不觉得太过惊讶,或许是冥冥之中已有感觉。严顾曾同他说身边亲人只有父亲一人,他脾气不好,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也闹得挺僵,隐隐记得小时候听母亲说过,父亲是和家里吵了架跑出来的,从小就是个暴脾气。程默生也说严老的儿子早恋和他断绝了关系,许久未回过家,不去深想没什么,要是深想就会发现蛮多的细节都能对得上。

    这时程默生过来找闻栎,自然看见了一旁的严顾,他微微蹙眉,瞧见严顾腰间的草绳,这必然是亲属才要加上的装扮。“怎么一回事?”他轻声问闻栎。

    “他是严老的孙子。”

    “什么?”程默生震惊过后,算算严顾的年纪确实也对得上程母和他讲的,“不会是假冒的吧。”他说。

    在咖啡厅见了他便十分不爽这人,更别提其中还有不久前的一件下药事件在。

    “不知道哎,倒也有这种可能。”闻栎竟十分认真地思考起来。

    这二人完全不顾自己的意愿在这自说自话,让严顾心生几分郁气来。这些日子他愈发感觉到,八年间闻栎变得太多了,若说初遇闻栎时他是内心无助外表却镶着刺,那如今再见,情形已反了过来,他柔和的外表下裹着一层层尖锐的刺,只不过看似温软无害。

    当然啦,这也全都拜他所赐,要不是他来那么一出,闻栎还傻不愣登地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呢。

    闻栎要退后,严顾便上前,拉近二人间的距离,虽然中间隔着一个程默生在,但也不影响他说着恶心人的话:“上次的事被一个蠢货耽搁了,但总还有下次。闻栎,你逃不出我的手心的。”他低声笑着,和程默生略带宠溺的低笑不同,严顾的笑声落在闻栎耳中,听得他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程默生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拎着离闻栎远了些,手上使的力气证明他很生气,脸上却还挂着得体的笑容:“严先生,您失礼了。”他的动作拉得严顾踉跄了两步,程默生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您要是稍微对我有所了解,也不该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您既然能抓住别人的把柄,安排人在我家的宴会上进我的房间,那也应该知道我程家的地位。即使您是严老的孙子,在我面前也不过一只蝼蚁,用言语威胁我的爱人,在我看来,是一件愚蠢地不能再愚蠢的事。而且——”程默生的目光停留在严老的相片上,“今日是严老的葬礼,你身为严老的孙子,却做出如此有损严老颜面的事,实属不该。”

    程默生顿了顿,继续道:“据我所知,严先生在海外的事业好像有些经营不下去了,走投无路,这才回国想吃回头草?但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你想回就回,想走就走?闻栎心软,我可不是,若上次的事件再敢发生一次,我立马送你去监狱。好自为之。”

    程默生的一段话说的严顾脸白了,听的闻栎一愣一愣的,他反问严顾道:“你的公司要倒闭了?”

    “还没呢,但也快了。”程默生解答了他的疑问。

    “怎么会这样!”闻栎懊恼,“那他欠我的钱岂不是还不回来了。”

    “欠了多少?”

    “当时公司流动资金一共三千万,他拿走了两千七百万,其中有的一半一千三百五十万。因为他私自动用公司资金,造成了破产行为,所以接着产生的两千四百万负债应加在他的头上,总共三千七百五十万,再加上这八年间的利息,少说也要赔我五千万。”算完闻栎感叹一句,“五千万,对于严老板而言,应该也不多吧!”

    严顾的小白脸变成了小黑脸。

    他咬牙切齿:“光利息就要一千多万,你抢钱啊。”

    闻栎一脸无辜:“抢钱的难道不是你吗?”他一桩桩举例:“我还没算我的精神损失费,感情欺骗费,哦,还有你走了后我才知道员工工资有两月没发了,我还倒贴腰包发了工资,这些可都不在那五千万里呢。不过看在好歹也有过两年的交情,这些钱我就不朝你要了,你还那五千万就行了。”

    他们这里闹的动静不小,在别处的程父程母也闻声赶来了,见着了严顾,程母小声嘀咕:“这个年轻人瞧着有些眼熟啊。”

    程父点点头:“确实。”

    助理得了空,跟在他们身边讲了两句话,顺着程母的目光望去,介绍道:“那是严老的孙子,严顾,和他父亲一起回来的。”

    “什么?!”程母惊讶,“他便是严老的孙子?”

    “是的。”助理道。

    程母摇头,有些话不好直说,她便小声和程父讲:“瞧着像个面相不好的。”

    程父托腮沉思:“这名字也蛮熟悉的。”

    程母:“在哪听过吗?”

    程父:“就是有些记不起来了,年纪大了,记性也变差了。”

    程母:“他和小栎他们说什么呢,怎么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小栎瞧着弱不禁风的,要是被伤着呢咋办。”

    程父:“默生不是练过的吗,没事。”

    程母:“若是真打起来就不好了,这还在严老的灵堂,影响不好。”

    严顾的父亲叼着烟走过来,在程氏夫妻面前停下,笑道:“以前你俩见面就打,不成想还结为夫妻了。”

    程母心里白眼翻上天,道了句:“要你管。”

    程默生和闻栎已经离开灵堂了,独留严顾一人站着,程母冷笑一声,她想起来是在哪见过的严顾了,然而此时无暇和程父说话,她对严父道:“今日是你父亲的葬礼,你分事不问也就罢了,自家儿子也随你不管事,严老真是白惦念了你那么久。”

    严父将烟头在旁边的台子上摁灭:“当初是他先提出要和我断绝关系的,惦念什么惦念,我就在京都团团圈未走,也没见他来找过我。”

    说到头来就是一笔烂账,你怨我我怨你,谁也不肯迈出和解的那一步,时间越过越久,埋怨越来越深。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再来到父亲面前,看着黑白相片中的慈祥面貌,他却觉得像看陌生人一般。

    离开家的时候他才十几岁,脾气躁得很,没几年娶了个老婆,生了个儿子,期间他偷偷回去过一次,却发现家里搬家了。再一打听,他姐去世了,他爸可能是离开这个伤心地了。他想当然地把自己当做了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毕竟他读书读书不行,做人做人不行,常年和父母顶撞,就算是后来走上社会了,也没能在社会的毒打下收敛自己的脾气。

    再后来便是前不久,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每次都摁了。有一次本想挂断,手指却按到了接听键,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问他是否是严先生,父亲是否名为严儒清。

    他说是。

    然后便听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

    他父亲今年七十八岁,说起来不是个高寿的年纪。他也快六十了,年轻时酗酒身体落下了病根,如今一到雨天或冬日,骨头像散架了一样疼,也不知他还能再活多久。如果他死了的话,可能比他爸还要凄惨吧。毕竟他的儿子也不亲近他,或许这是他当初和父亲因一次口角而断了关系的报应,他也不像他爸那样,有门拿得出手的才艺,还能出去教教书,桃李满天下。等到死了的时候,门前不至于那么冷清。

    今天来的除了朋友,最多的便是他爸的学生,有些感性的女生,眼睛都哭肿了。反观亲属,只有他和他儿子,两人都置身事外,凉薄无情。

    连他爸身边的助理看起来都要比他们难过。

    但他还是要嘴硬。

    在外人面前装的淡然无事,在心里更要这样认为。

    这样他才能催眠自己,他不后悔,他爸不爱他,他也不爱他爸。

    程母张张嘴,但最后只说了句:“他找过你。”

    十几岁的孩子一人在外,手头也没什么余钱,吃住都成问题。严儒清找着了儿子,却没能拉下脸叫儿子回家,最后只能偷偷摸摸地找了朋友,叫朋友帮忙照看一些。但没过多久,女儿病重,严儒清忙得焦头烂额,女儿的婆家嫌她是个病患,连医院都不常来。女儿逝世后,孩子被男方带走,严儒清连外孙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好在孩子还小,对于母亲逝世感触还不是太深,听说跟着父亲过得也滋润,严儒清也没再去打扰他们。

    严儒清的妻子故去的早,只给他留下了这两个孩子,现在一个离了世,一个离了家。他想把儿子带回家,去问朋友儿子最近过得如何,朋友说还行吧,娶了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生意做的也不错,但是搬了家,你要去看看他吗,我把地址给你。

    “算了。”严儒清淡淡笑了,“既然过得还不错,我就不打扰他了。”

    给女儿看病花光了他全部积蓄,再去见儿子,说不准就被当成要饭的给赶出来了呢。

    “那真是辛苦他了。”严父凝望着严老的相片久久久久,在要离开的时候,眼角还是落了一滴泪。

    严老的遗体火化时间在上午九点。

    小雨已经停了,只是路上还有些湿泞。

    助理本来都做好严父缺席的准备了,但好在他还是来了,衣服也仔细整理了一番。他作为儿子,理应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火化完的骨灰盒,请来的唱戏班子走在一边,唢呐和铜锣,奏响了一首送别曲。

    队伍后面呜呜咽咽,有人偷偷地抹着眼泪。

    将骨灰盒放进四方的墓地里,盖上上面的大理石板,由直系亲属磕四个响头,把带来的假花缠上墓碑,真花放在墓前,吹唢呐的收了声,一切便结束了。

    墓碑下已经有个骨灰盒了,可以看出上了年份,很是老旧。

    那是严老结发妻子的。

    两人分别了几十年,在今天终于团聚,严父盖上大理石板,让父母的骨灰盒紧紧相依,融入黑暗中时,头发半边花白的男人嚎啕大哭,像是才意识到父亲已经离他而去了。

    有人劝道:“别哭啦,以后日后还长着了。你那么久没回来,现在哭又有啥用,你爸又看不见了。”

    程母在后面看得唏嘘,程父紧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哭泣的男人。

    闻栎背过身去,也悄悄地抹眼泪,程默生轻抚着他的背,反而让闻栎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你别安慰我啊。”他小小声的说。

    程默生掏出口袋的纸巾塞到他手中,嘴上应着:“好,那我不动。”

    今天出门时因为下着雨,姚文澜没能跟来,此时她坐着轮椅,由女佣推着,在程宅的大门前,看着一缕阳光拨开云雾,放了光芒。

    她好像看到不久的将来,即将沉眠的那日。

    希望那是个雨天,这样她内敛的孩子,即使情难自禁,被别人问起,也可以说雨水太大,不小心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越觉得严顾这个渣男好low,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