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宁看着他,忽然便有些难受,茶色襦裙被风吹起一角,擦着小腹像有人在摩挲她,许是因为有孕,她情绪很容易反复。

    眼下瞧着业哥儿吃的甜丝丝,胸腔中仿佛挤满苦水。

    正给业哥儿擦嘴,门口探进来一个小姑娘的脑袋,活灵活现的大眼睛看了一圈,看到业哥儿时,猛然瞪大了些,她勾勾手指,见业哥儿不肯出来,又急的跳脚,回过头似乎去寻大人。

    月宁起身,业哥儿跳下矮凳,很是自然地牵着月宁的小手指,仰着脑袋小声说:“咱们躲在门后,过会儿姐姐来的时候,吓她一大跳!”

    未等月宁答应,业哥儿就拉着她往门后拽,他人小力气也小,月宁由着他拉到门后。

    两人屏住呼吸,真像是跟孩子捉迷藏似的。

    业哥儿还回头冲她比了个嘘的姿势。

    长廊上传来脚步声。

    月宁似乎被业哥儿影响到,果真学着他的模样,半咬着嘴唇,将声音尽量放到最小。

    一只手搭在门上,脚步跟着迈进来。

    业哥儿也没看清来人,拽着月宁就往外跑,月宁额头正好撞在那人肩膀,一抬头,不妨被他吓了一跳。

    脸上的笑意来不及掩饰。

    裴淮怕她跌倒,伸手圈住她细腰,将人牢牢搀住。

    她眉眼弯弯,唇角勾出快意的弧度,显然不是为着自己。

    因为她眸底的喜色在看见他之后,一点点暗淡下去。

    业哥儿扯了扯月宁的衣角,怯怯的瞅着裴淮,又缩在月宁身后,小声道:“姐姐,我们再去躲一遍好不好?”

    “胡闹!”裴淮面上不悦,将业哥儿的手掰开,拎起他后颈衣裳放在对面,他面沉如水,说话时候绷着脸,吓得业哥儿不敢喘气。

    幸好,方才他姐姐又来了,这回儿身后大人也跟过来,进屋后瞪了眼业哥儿,业哥儿赶忙跑过去,糯糯喊了声“娘”。

    妇人朝裴淮福了福身,道:“是我没看好孩子,叫裴大人受累了。”

    裴淮瞟了眼门外,看见俩孩子偎在一起,很是惧怕自己,不由定下心神,稳声道:“进去坐吧。”

    月宁攥着帕子,妇人朝她颔首笑了下,随即进屋坐在对侧下手位的圈椅上。

    裴淮见她蹙眉,便俯身在她耳畔解释:“扬州鸨母讲的故事,里面的官家小姐便是眼前这位。”

    月宁惊愕,坐下聊了几句才知,妇人多年前家遭变故,满门或抄或卖,她亦被牙婆卖到楼里,她生性坚韧,原想在□□之夜拿把剪子一了百了,可没成想,进门的恩客,竟是她昔日的青梅竹马,严正。

    原来自打家中出事,严正便一直打探留意她的消息,得知她落入青楼,便筹集银子暗中叫价,这才拍下她来。两人在青楼度过一段时日,再后来她有了身孕,严正私底下变卖了几处田产,将她赎出来,安置在扬州前街的宅院里。

    严正妻子的母家在京城势力不小,他不敢将人带到京里相会,便每逢公务,腾出空隙去扬州探望她们。

    如今已有一子一女,严正也是因为此事,被晋王拿捏。

    幸严正出身行伍,身有傲骨不肯对晋王低头,又怕外室的事情被夫人知晓,闹得不可收拾,便与晋王各退一步,自主请辞科举主理一职。

    裴淮破了挟官案,后来也给严正腾出时间,让他顺藤摸瓜,查举出不少外地及京城利用重金买卖科考题目的名录,一并举证上奏,断了晋王谋利的长线。

    裴淮低眉,为月宁倒了盏桂圆红枣茶,方要推过去,又犹豫着挪到自己面前。

    浅声道:“桂圆性热易燥,别喝了。”

    月宁伸过去的手指恰好触到他手背,立时被烫到似的,缩回袖中。

    两人的反应落到妇人眼中,她抿唇微笑,深知两人定是闹了别扭。

    她体贴的泡上清茶,与月宁轻声说道:“姑娘若是不介意,唤我秋娘就好。”

    月宁抬了下眼,腮颊微红。

    秋娘揽着两个孩子,意有所指:“早在扬州便知道淮南侯裴家两位公子的名号,也未想到有一日能亲眼看见。

    裴二公子不仅生的一张玉面俊颜,待姑娘亦是百里挑一,今日本没我什么事,可听郎君说,裴二公子是要带姑娘出府透气,郎君这才将我一同带上。

    相处之时难免有嫌隙误会,说通了就好,只怕互相揣度,便会更加背道而驰。

    你们年轻,怕是不大明白我话里的意味,我见识粗鄙,若说的哪里不合适,你们多担待。”

    月宁不说话,只对秋娘点了点头,谢过她烹茶之意。

    裴淮亦不言语,放在膝上的手数次握紧松开,松开又握紧,后脊出了汗,心口更像被人捏住了似的,过不去血。

    房中若非有两个孩子,恐会一度尴尬下去。

    业哥儿是个活泼好动的,屡次偷偷跑到月宁身后,拽着她衣角小声让她一起玩。

    可或许还害怕裴淮,只要他微微挪动身子,业哥儿就像受惊的鸟,扑棱棱仓皇而逃。

    后面严正去了,裴淮与挪到隔壁谈事。

    秋娘与月宁面面相觑,约莫瞧出月宁意兴阑珊,秋娘便不再多言,只是唤来业哥儿和玲姐儿,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围在秋娘膝头好不热闹。

    秋娘给业哥儿使了个眼色,业哥儿就巴巴地跑过去,拉着月宁的手指打转。

    “姐姐,你带我出去转转,好嘛?”他声音带着童真稚气,仰起的小脸满是渴望,秋娘教的好,两个孩子都是懂规矩的。

    月宁勾了勾他的鼻梁,小声道:“好,可你要乖。”

    秋娘见状,便领起玲姐儿的手,跟月宁相携往外面长廊去。

    此间风光极好,裴淮来之前,特意清了楼阁,自一楼往上只她们两家,再无旁人一路逛下来,只觉得清风拂面,浑身也跟蓄了力气一般,抬脚行走也比在墨玉阁多了几分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