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了少顷,玲姐儿多吃了几口茶,要去如厕,秋娘便带着她去往尽头的净室。月宁牵着业哥儿的手,站在凭栏处等她们。

    业哥儿站着时,小脚也不安生,蹦蹦跶跶围着月宁转圈,月宁见周遭凭栏比业哥儿高上半头,宽敞透亮,便索性松开手,让业哥儿在此地尽情转圈。

    他身量小,两条短腿跟萝卜似的来回挪动。

    月宁看着,心情自然也开阔些。

    她擎着团扇,慢慢摇动,心里那点不虞,暂时便抛到脑后,只是左手覆在小腹,终究为孩子郁郁寡欢。

    只听扑通一声。

    月宁眼见着业哥儿撞上一华服美冠的女子,被顶的往后跌倒在地。

    那女子被撞的很是不悦,拧眉嫌恶的扫了扫衣襟。

    业哥儿皮实,顾不得被撞疼的后脑勺,爬起来就跑到月宁身边,拉住她的手弱弱地看向来人。

    女子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娇俏明艳的脸上不加掩饰地打量月宁,她嗤了声,手扶着步摇斜斜睨着月宁穿着打扮,上前就不屑的鄙夷:“狐媚长相,我还当你是什么正经货色,不过如此。”

    月宁不认得她,却也知道此人多半听说过自己,且知道今日是谁包的场。

    一般人是不敢得罪裴淮的。

    那么眼前这位必定不是凡人。

    月宁虽不高兴,也不愿在外惹麻烦,况且她身份本就难堪,遂揽过业哥儿的肩膀,转头往对面长廊尽头走去。

    女子追上前,发间的步摇胡乱颤动,她提着裙袍,气息微喘着一把揪住月宁的胳膊,将人往后拽到凭栏处。

    月宁纤细,后腰抵在凭栏,上半身几乎探出去,摇摇欲坠。

    她护着怀里的业哥儿,不妨被那女子又是一推。

    业哥儿小脸通红,蓄足了劲,上前用头猛地将那女子顶的往后连连踉跄。

    似乎没有预料到业哥儿敢还手,女子愣了半晌,回过神来便疾言厉色,扬起手带着疾风簌簌落下。

    月宁阻挡不及,只能拿手臂护在业哥儿左脸。

    “啪”的一记狠响,月宁只觉得半边身子仿佛被人打到麻木。

    秋娘自净室出来,一抬头就看到月宁被打,当即大声喊了起来:“大人,大人,救命!”

    裴淮与严正陆续从房中出来,只一眼,裴淮脸就变了。

    他疾步走上前来,先是看了眼月宁,见她脸色惨白,手臂上的衣裳抓开丝线,登时就冒火回头,他今日没带佩剑,却抄起一旁的盆景猛地摔到那女子脚边。

    吓得她倒退了两步,瞪圆眼珠叉起腰来。

    “裴二郎,你竟然为了个通房下我面子!”

    此人正是晋王的小姨子,柳芜。

    若说她缘何认得裴淮,便有些久远。

    裴淮年少时,是翩翩俊美,英朗如月,京城不少姑娘闺中青睐,柳芜是其中之一。

    她不过有回过桥时,与裴淮有过一面之缘,见过后便夜夜做梦,茶饭不思,后忍不住一再与裴淮制造偶遇,非但没引起注意,反而让裴淮刻意更改了行程线路。

    柳芜是个跋扈不死心的,又去求爹娘为其提亲,若非柳家依傍晋王,恐怕柳大人真能亲自去淮南侯府为幼女议亲,可惜,两家嫌隙颇深,柳芜一气之下病了半月。

    往后便又有个传言,说是柳家两女,现下共事一夫,只不过柳芜尚缺名分罢了。

    柳芜心高气傲,又在后宅偶然得知晋王被裴淮奚落,本就抑郁难平的心思哪里还压得住火气,她着人打听了下,知道裴淮今日要带小通房来戏园子听戏,便火急火燎赶来替晋王出头。

    说出头也勉强沾边,实则是想看看,究竟是何等通房,勾的裴淮如此兴师动众。

    陈年旧事压在她心头,早就成了恶疾。

    柳芜气的咬牙:“裴二郎你狗眼啊,喜欢她却不喜欢”后面她没说下去,只啐了声,骂道:“长公主若是知道你在外头养小的,看你回去怎么交代!还有你那过门没几月的妻子,少不得要跑回娘家哭闹,你等着!”

    相比于柳家大姑娘,柳芜实属是没脑子的,若不然,也不会委身晋王,至今连个身份也没有。

    想来也是为着柳芜的性子。

    她大约是被花言巧语哄得不知天高地厚,还当裴淮是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却不知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足以捏死她,甚至抛尸江中毁尸灭迹的。

    柳芜被他盯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偏他又不屑与自己对峙,只低头拢着通房的肩膀,转身预备离开。

    柳芜的气急败坏的破口叫道:“裴二郎,你这个没种的玩意儿!”

    话音刚落,裴淮背影顺势立住。

    柳芜得意地挑了挑眉,心道总算气着他了。

    谁知,裴淮只回头用一种诡异难辨的阴眸盯着她看了少顷,旋即打横将通房抱起,很快消失在楼下垂花门后。

    月宁挑开帘子,瞥见裴淮与身穿劲装甲胄的男子低语几句,便折返回来,踏上马车。

    车内空间充足,月宁自己个儿在上面时,尤其宽敞,可裴淮一进来,她就觉得憋闷,发堵,整个儿只占着一隅之地,将剩余所在全让出来。

    今日出门不为公事,故而裴淮穿的闲适。

    一身象牙白圆领如意暗纹锦袍,修长如玉,腰间悬着荷包和雕刻精美的玉佩,脚蹬青缎黑底锦靴,生的俊美无俦,这些年又比年少时多了股凌厉质感,放在人群里很是扎眼。

    月宁在他上车后就闭眼假寐,连呼吸都放轻。

    偏他不知避讳,坐上去主动挪到月宁身边,月宁的脸肉眼可见的绷紧,藏在袖中的小手也攥紧拳头,默默试了试自己锋利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