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进屋后,便打眼扫视逡巡。

    房中布置雅致矜贵,上好的紫檀书案,上面置着和田玉雕的凉瓜摆件,左侧的笔筒,翡翠纹路与雕工完美契合,竹叶兰纹交相辉映,纸镇用的是墨色美玉,此时正压着宣纸一角。

    笔挂上悬着几只极品狼毫毛笔,还未启开沾墨,笔尖莹白似雪,没有一丝杂毛。

    地上靠塌的位置,铺着金丝软垫,便是不着鞋走上去,也不会生凉。

    房中每一处布置,不可谓不用心。

    长公主却是越看越心惊,整个墨玉阁,已然不是从前的模样,虽说侯府底子厚实,却没有把通房搁置到如此高的惯例。

    扭头,她掩着胸口坐下。

    月宁自她进门后便一直福着身子,待长公主终于坐下,她觉得腰仿佛要断掉,站立的姿势便轻微晃了晃。

    李嬷嬷道了声:“殿下,月宁还带着身子呢。”

    长公主笑了下,抬手慢慢抚上唇角,动作依旧慢条斯理。

    月宁约莫知道,长公主是要来训话的。她咬咬牙,不敢起身,小腿肚和腹部相继如同抽筋一般。

    在她快要撑不住时,长公主悠悠道:“起来说话。”

    月宁如释重负,后脊冒了层冷汗,眼角也有些痒,她擦了擦,复又温顺地站在堂中,低眉顺眼。

    如从前又不似从前,长公主打量着她,总觉得那份乖巧里,似乎多了几许韧劲。

    “今夜我是避着裴淮来的。”

    意思,今晚的话,只你我二人知道。

    “可着大夫瞧过身子,胎像如何?”

    “回殿下,一切都好。”

    长公主听出她话里的敷衍,审视的目光倏地瞥了过去。

    “我听二郎说,转年三月是产期,到时恐怕还是得委屈你住在这儿。”

    顾全大娘子颜面,毕竟正室都未有子嗣,通房先有了,跟直接上去打了人一巴掌无异于两样。

    月宁嗯了声。

    长公主摩挲着腕上的镯子,又道:“还有一事,我今日要同你讲明。”

    “待孩子生下,你便不能留在京城了。”

    月宁抬起眼眸,明亮的眼底晕出淡淡的浅光,长公主叹了声,不愿看她的眼睛,她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为着裴淮的后宅做恶人。

    风袭进窗户,碧色桁架上薄纱夏衫来回晃荡,月宁笼着广袖,慢慢跪立在长公主面前。

    墨玉阁的膳食一向谨慎,饶是如此,在临出远门前,裴淮仍过来添了两个小厨,有做甜食的,有做京城面点的,调着花样伺候她日渐刁钻的胃。

    月宁夜里睡不踏实,白日又吃的极少,月份逼近腊月里,她的身子越发疲惫倦怠,浑身的肉仿佛都长在小腹,原本白嫩如玉的小脸黯淡无光,如同熄灭的烛火,恹恹的不见光彩。

    正是年尾大理寺最忙的时候,偏偏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晋王妃的妹妹柳芜柳二姑娘,于小年夜被发现沉尸枯井,据说下去打捞的人险些没命上来,柳二姑娘后脑被锤了个洞,至死眼睛都瞪得滚圆,手指如枯槁的树枝,佝偻着蜷曲起来,那人想悬绳将她拉上去,谁知甫一翻过身来,被吓得当即昏死过去。

    柳二姑娘的腹部被人掏空,简言之只剩下一具枯架子。

    她死状极惨,刑部又派了两人下井捞尸,顺带将昏过去的仵作一同拔了上去。

    传言甚嚣,各种说法层出不穷。

    裴淮从大理寺下职已是接近宵禁之时,他骑马径直去的墨玉阁。

    还没进门,就远远看见月宁坐在亭榭中,身上裹着氅衣,腿上盖着厚厚的被衾,脸蛋若隐若现的挡在兜帽中,被一圈细细软软的狐绒衬的愈发娇小。

    事实上,她最近瘦的厉害,只小腹隆起,从后看,纤腰跟从前一般宽窄,裴淮的大掌贴过去,轻而易举能护在掌中。

    月宁睡不着,胸口闷堵的喘不上气,房内燃着地龙,烤的如同春日一般。

    她躺下后,便觉得有人捏住她心脏,血液渡不过去,便是启开小嘴,也如同快要憋死。

    她只得披上衣裳在房中来回转圈,起初还好,后来也没甚作用,越走越烦,提到嗓子眼的气堪堪透不过,她急速喘息,却还是像暴雨来之前,河面拼命往上蹦跶的鱼,很难受的窒息感。

    这几夜,她索性裹好衣裳到院里吹冷风,横竖能正常喘气了。

    身后投下漆黑的影子,继而便有双温暖的手揽住她肩膀,整个儿将她环在鹤氅之中。

    月宁动了下,手里托着的暖炉早就不温。

    “你身上有腐尸气味,别碰我。”

    月宁声音打着颤儿,在他环过去时,四肢骤然变得僵硬紧绷,她排斥他的靠近,尽管那体温让她几乎舒服的想要喟叹。

    裴淮没松手,去也没与她反驳。

    下职前,他特意去大理寺净房用冷水洗了三遍,身上只剩皂角气,哪里还有腐尸的味道。

    他知道她只是在找借口拒绝靠近。

    冷风漫过氅衣,很快两人都冰凉了身子。

    雪禾命小厮抬着炭盆过来,仰头看见裴淮进了亭子,一时间不知该进还是该等着,幸好,他很快与月宁分开,坐在对侧的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