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越微微一顿,视线看向随后走进来的郑楚轩,后者对着他点了点头,纪越抿了抿嘴,上前走到了祁培生身边。

    随后纪越发觉站在和早上相同的位置上向下俯瞰,可当自己站在祁培生身边的时候就有了落脚点,莫名的不安消退,踏实了许多。

    “小越,你跟我八年了。”祁培生冷不防地开口。

    纪越闻言心里一紧,这是祁培生短短数日内第二次提起这个话题,他就像一只胆小的兔子,浑身的毛都炸开来,心惊胆战,整颗心都在试图自保,已经无暇顾及这样的话让身后的郑楚轩、袁雯等人听到他们会作何感想。

    “是。”纪越只喃喃应下。

    祁培生瞥了他一眼,却转而淡淡道:“看见那边的塔吊了吗?”

    纪越微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阳光明媚,能见度很高,他清楚的看见祁培生所指的区域,是浦市靠海的一小片区域,湛蓝的天空下耸立的摩天大楼背后密布着近十台塔吊。

    “看到了。”纪越轻声应道。

    “知道那是什么吗?”祁培生回过头看向纪越,问道。

    纪越点了点头:“广生未来三年在市里的项目,滨海广场,集合了住宅、多功能商业、酒店、购物娱乐为一体……”顿了顿,纪越看向祁培生,试探性的开口接道:“我之前在广悦,做过这个项目的商场调研和娱乐设施前期规划。”

    “嗯。知道就好。”祁培生应了一声,语气有些上扬,他在纪越紧张的眼神里转过身,先是看向郑楚轩,和郑楚轩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坐回了董事长的老板椅上。

    纪越也随着他的动作转过身来,这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郑楚轩挥退了袁雯等秘书办的一票人,偌大的办公室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他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猜想祁培生应该是有话想说。

    果不其然,祁培生悠悠的开了口。

    “以后就由你来负责滨海广场的项目。”闻言,纪越的心猛的提了起来,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突如其来的重任让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听祁培生转头对郑楚轩道:“交接工作晚一点吧,楚轩,待会儿你去问一下尹总,让他明后两天抽个时间和小越见一面,除了工程部的陈平在工地,梁之焕在外地出差,这个项目剩下的几个负责人应该都在公司,晚些时候你安排他们一起和小越见个面。”

    纪越还愣怔着,根本插不上话,就听祁培生又改口道:“算了,直接让正君过来,就在这儿见吧。”

    “是。”郑楚轩应道。

    停顿了一下,祁培生抬起头看着尚未回过神的纪越接道:“除此之外,往后我的日程安排也由你负责,会议组织,文件资料之前是袁秘书在负责,你早上见过她了?一会儿过去和她沟通清楚,往后你和秘书部门联系会比较频繁。”

    这时候纪越才得了空能插上话:“祁先生……”他一时间甚至无暇顾及这是在公司,艰难的开口仍保持着习惯的称呼。

    纪越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这些年来,浦市的经济发展趋缓,城市建设近乎完备,很难再有什么大项目,但在这样的背景下,广生斥资200亿修建滨海广场,扬言要让浦市东南岸开出一朵绚丽的向阳花,这也绝非一个小项目。纪越眉头紧皱的看着眼前呈现着放松姿态的祁培生,觉得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握住了喉咙,难以喘息。

    说穿了祁先生不是让他来做床伴的吗?他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些事。

    祁培生看了纪越一眼,便对郑楚轩道:“你先去忙吧。”

    随后,祁培生看着不知所措的纪越,他站起身来,轻叹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语气却是柔的,缓缓开口:“小越,有点信心。”

    纪越的嘴唇轻颤,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直接否决祁培生的决定,只能抬起头问祁培生:“那郑助和滨海项目原先的负责人呢?我这样不是抢了别人的工作吗?”

    祁培生闻言淡淡的笑了:“你也知道楚轩不仅是我的助理,还是公司的法律顾问,这些年也没少跟我抱怨太忙了,我有心给他松快松快,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至于滨海项目,你以为原先的负责人是谁?做工作的时候没仔细看过吗?”

    纪越一愣:“不是尹总吗?”

    祁培生拍了拍纪越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扩散开来:“是我。”

    说完,祁培生摇了摇头,而后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向休息室走去:“累了,进来陪我躺一会儿,昨晚没睡好。”

    纪越还有些恍惚,然而身体下意识的跟着祁培生走进了休息室。

    关了灯又是一片漆黑,被子间弥漫着较早些时候略重的木质香水味,纪越被祁培生搂在怀中,听着后者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才逐渐回过神来。

    咫尺之间,纪越睁着眼眸,近乎绝望的看着祁培生,他意气风发,悠然自得,祁培生光芒万丈,距离越近越是万众瞩目,而自己无论多么努力都不可能达成祁培生的期许,纪越睁着眼,已经看见了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毕露的模样。

    觊觎祁培生已是痴心妄想,现在他怎么还要被安排走上舞台中央,扮演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第16章

    祁培生睡醒之后,纪越在祁培生的办公室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尹正君,饶是心里翻涌的如同海啸,纪越面上还是紧绷着,接过了尹正君交付的工作资料,一一记下了他的嘱咐,送走尹正君的时候纪越的双腿都有些发软,仿佛千斤重任顷刻间压在肩头,一点没有夸张。

    随后纪越又在祁培生的眼皮底下跟秘书办的人一一见面,做到如今这个位置,又是常年在祁培生身边的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工作交接效率之高,令人惊讶,几乎是不等纪越开口询问,对方就已经把资料和对策都一一准备好。

    纪越手里套着袁雯刚才交给他的董事长办公室钥匙,怀抱着小份文件和u盘,不知是不是小人之心,总觉得这群老辣的秘书们眼神如同利箭,能够穿透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大脑充斥着太多重要信息,一时间来不及理清楚,直到走回了祁培生的办公室门口,纪越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可以做祁培生的助理,不怕别人指指点点,但滨海的项目太大了,趁滨海那个项目的其他负责人还没到,他想再找祁培生谈一谈……即使纪越仍然有些发懵,却还是在溺水时下意识的挣扎起来。

    纪越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缓缓推开大门。

    隔音太好,随着门开,办公室内的声音这时候才传了出来。

    “……这些都是泡沫,发展前景?……是,他们是获利了,但现在能从中得利的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的运气,广生这么大的企业要的是切实的、确定的、稳定的利益,不能……”

    祁培生的声音里压抑了怒气,纪越缓缓合上门,不知是祁培生听到电话那头的话自己住了口,还是被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纪越驻足在了门口。

    纪越只看见祁培生随着时间流逝眉头越皱越紧,约莫过了半分钟,才忍无可忍的沉声道:“广生是做实业的,空想,空壳这都是禁忌,我不想听你在这高谈阔论可能的盈利,事实上,上周高层内部会议就已经分析过了,他们的营运模式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迟早是以破产收尾,依靠你先前补充的内容是不够的,如果短期内你不能真正的拿出一个全新的方案解决现在的问题,不管是我个人还是公司,都不可能通过这个项目。”

    “你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上,不能只顾自己的成就光彩,就一意孤行,更要对董事会、对全体股东负责任。”电话挂断前,纪越只听祁培生这样说道,纪越并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他看见祁培生紧绷的侧脸,猜想祁培生的潜台词是——如果你做不到,董事会将考虑罢免你。

    祁培生通常都不以这样残酷的一面示人,即便他行事果决,对人却是宽和的,纪越站在门边未动,他想可能是他太少近距离见到祁培生工作的模样,都快忘了懒洋洋的雄狮平日里趴着是因为这样就足够宣示领地主权,可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能咬断猎物咽喉的猛兽,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这时候祁培生抬起头看向他,仍是眉头紧锁,板着一张脸。

    “跟袁秘他们弄完了?过来。”祁培生开口道,他眼中还有一抹未消褪的凌厉,令纪越下意识的瑟缩。祁培生说着,拿起一旁的水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语气有些不耐烦道:“去给我倒杯咖啡。”

    “好。”纪越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同时接过了水杯。

    办公室里的咖啡机和家里的一样,纪越没有因为操作犯愁,他驾轻就熟,咖啡流出的热气蒸腾而上,冷不丁的听见身后的祁培生开口。

    “刚才害怕了?都不敢进来了。”祁培生不知何时凑近了他,语气带着点嘲笑,却又有些若有似无的宠溺感。

    纪越的手一抖,差点烫了自己,他摇了摇头,哪里敢说实话,只道:“没有,我是怕打扰您。”

    祁培生也不戳破他的逞强,接过纪越递过来的咖啡,尝了一口,眉头略微舒展开来。他想纪越还真是熟悉他的喜好,见到乖顺的纪越,方才的破事也懒得挂在心上了,祁培生感叹起来道:“小越,还是你乖,这么多年,最听我的话。”

    闻言纪越微微一怔,好像看见眼前方才鼓起一点勇气燃起的垂死挣扎的火苗随着祁培生的话一下子被吹灭了,他抿了抿嘴,习惯性的保持了默认,也将想说的话彻底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