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足落入陷阱的猛兽,是何等的怒与恨!绝望与疯狂!

    徐皇后甚至都没有上妆更衣,中单外面裹了貂裘披风,就匆匆赶往乾清宫东暖阁:“黎?!你不是说不会伤害我!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元贞帝挥手让宫人退下,说:“轻云,你劳累了一辈子,可以歇歇了。”

    “你这鬼话能骗过三岁孩童吗?”徐皇后生气地喊,“黎?,我告诉你,我不累,我不需要歇着,太子年幼,我可以垂帘听政,我可以帮助他,你快改遗诏,我可以的。”

    元贞帝笑了:“太子其实不小了,前朝有皇帝冲龄继承大统,便是十四岁亲政。十四岁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能劳累长辈呢。”

    “既然不小了,为什么需要钱氏女临朝?”

    元贞帝说:“夫妻本是一体的,互相协助也是应该的。”

    “你!”徐轻云被他气得不行,“说什么夫妻一体,你见过哪个皇帝与皇后一起临朝了,你为什么没让我临朝?我们不是夫妻吗?”

    “太子尚不够沉稳。”

    “他不够沉稳,钱氏女就够沉稳吗?你怎么就放心把这江山交给他们两个小辈!”

    “天命如此。”

    “天命?天命是什么?我不信那一套。”徐轻云说,“你不是天下人的天吗?为什么还要听天命?”

    “朕的命令,也是如此。”

    这话忒气人!

    徐轻云退了一步:“二郎,妾不临朝,也不让钱氏女干政好不好?小五长大了,让他自己处理朝政好不好?”

    元贞帝嗤笑:“轻云啊,你是想挟天子令诸侯啊。”

    油盐不进!徐轻云也恼了:“是又怎么样!不应该吗?这江山是我孩子用命换来的。”

    元贞帝摇头:“这江山是皇考和无数将士用血和剑打杀出来的,济南一役战死了朱家满门,只能过继一个孩子继承香火。

    洛阳之役打了大半年,相继战死了姑母的丈夫、三个小叔和两个儿子、一个女婿。大同、太原、杭州、苏州……哪一战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你倒是说说,这江山是不是也该给他们的后人来坐?”

    徐轻云最讨厌他大义凛然胸怀天下的模样:“我不跟你说这些,你就说你改不改遗诏吧。”

    “三个孩子给你换来了皇后之尊,给徐家换来泰安侯的爵位,还不够吗?”元贞帝叹息,“天下是个苦差事,你——”

    徐轻云打断他:“你一定要扶持那个钱家的贱人跟我对着干吗?”

    元贞帝苦口婆心:“你还有什么必要问呢。轻云,多年夫妻的份上,朕劝你和徐家收敛一些,不然恐怕难得善终。”

    多年谋算一朝落空,还被这样诅咒,徐轻云彻底失去了理智,捞起被子捂在元贞帝脸上。

    “本宫会不会得善终,至少终在你后面!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枯木般的脸了!”

    厚厚的被子捂在脸上,元贞帝透不过气来,忙用手去扒。

    徐轻云就想跟他对着干,他越扒她就越不放开了,根本没想到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一个扒,一个捂,一个扒的力气增加,一个捂的力气更大,一个扒的力气越来越微弱,一个捂得越来越疯狂。

    最后,扒的力气彻底停了,捂的力气也在某个一瞬间消失。

    第二十二章 窗外的人

    徐轻云恍惚扒开被子,看到那张窒息扭曲的脸,闻到锦被下传来的恶臭,才如梦初醒:他们之间的爱恨,就这样彻底了结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角落下一道泪来。她还没恨够呢,怎么就结束了。

    窗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徐轻云猛冲到窗前,看到一个内使和一个宫女相互扶持的背影。

    不好!

    徐轻云奔出东暖阁,发现外面无人守着,心下稍安,缓步走出明间,才看到李兰英和几个内使哆哆嗦嗦地站在寒风中,殿门口还有禁卫军把守着。

    见徐皇后出来,李兰英弓腰行礼:“娘娘,可是圣人需要人伺候?”

    徐皇后应道:“圣人身体不适,去宣太医。”

    李兰英楞了一下,徐皇后此刻心里正乱着呢,也没有注意到异常。

    李兰英指了一个内使说:“你去!”随即又说,“算了,还是我亲自跑吧。”

    跑下御阶时,不知是冷还是路滑,趔趄了一下,差点儿趴在地上,被殿前武士扶住。

    徐皇后又对跟着自己来的刘姑姑说:“派个人,去叫户部尚书过来。”

    今日东宫依旧不理事,据说太子坚持守夜不肯休息,圣人心疼儿子,让太医给他开了安神的药,加上连日劳累,估计能睡到正午。

    钱明月一大早就到了武英殿,各部尚书在自己的公门忙,没有入宫,只有通政使谢傅詹在,他在跟钱明月讲解群臣奏折是怎么一步步递到御案的,通政司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两人正谈得融洽,乾清宫的内使到了:“圣人口谕,臣子之女处禁宫于礼不合,钱姑娘回府吧,日后不必再来武英殿。”

    昨天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她来武英殿处理政务,今日又随口赶人走。

    谢傅詹说:“如此,钱姑娘便先回去吧。不懂之处,可以问国子监监丞。”

    钱明月心道:难道圣人是让她回府继续学习?把夹生的红薯烤熟?

    圣意难测,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她不愿再揣思,径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