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一拍桌子:“可恶!吏治是社稷兴亡的关键,吏治清明则国家兴,吏治晦暗则国家衰,朕岂能容吏部胡作非为!”

    徐平成趁机道:“圣人微服私访不是不可以,但要体察民情,而不是恣意玩耍。那钱氏女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担得起引导圣人体察民情的重任。”

    小皇帝微笑,让她进宫佐政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哦。如你所愿,朕会越来越讨厌她的!

    “不如这样吧,明日你陪朕出去走走。”

    徐平成作态想拒绝:“圣人,这——”

    小皇帝高昂着脑袋:“这是朕的命令。”

    “是,臣谨遵圣人旨意。”

    这才是成章帝今日折腾出宫的真正目的,让徐平成有危机感,跟钱明月争宠,带自己出宫。

    他受够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傀儡生涯。不懂得事情的基本道理,不能自己做判断,谁口才好、能言善辩,就听谁的,终免不了被人操纵。

    不真正掌权,算什么帝王!他又何必怜惜身家性命,缩在宫里做一个尊贵的米虫。

    他想出宫体察,不是想寻死,自然是要找一个最安全的方法。钱明月只是楔子,徐家才是重头戏。

    他出宫可能遭遇的意外,一定都来自徐家,让徐家带着自己出宫,他们反倒不敢下手,因为一旦他有个好歹,钱明月能把徐家踏平。

    皇考驾崩前为他做的谋划用心良苦啊,他这才慢慢懂了其中的深意。只是钱明月太淡泊太谨慎了,从不主动往权力巅峰走,还得他想方设法往前推。

    钱明月回到府里,依旧心情低落,好像平地走着走着,不其然踏入一个水潭,即将窒息,自己游不出来,也没有人能来帮帮她。

    或许她该找人帮帮忙,找谁呢?父亲不在,先生也去了陕西,大哥忙着做新郎,其他人,每一个都有不合适的理由。

    钱明月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祖父的院子外。

    要去见祖父吗?

    他可是从来看不上自己的,偏偏自己这么不中用,被一点儿小苗头搞得心绪不宁,现在去见他岂不是更让他看不起自己了。

    算了,还是自己消化吧,或许睡一觉就好了。

    钱明月转身要走,被一道苍老的声音拦住:“怎么又回去了?进来。”

    钱明月在明间给祖父问安:“孙女心烦意乱,怕叨扰了祖父。”

    成国公道:“就知道你心情好不了,等你许久了。”

    “是孙女不孝。”

    钱明月问了一个自己疑惑许久的问题:“祖父立朝堂多年,想是见过朝堂争斗的,这朝堂争斗的关键是什么?”

    又低头补充道:“孙女知道陷于朝堂争斗不是忠良该有的想法,可对手不这样想。孙女只是想知道对手会怎么做,孙女才好提防。”

    成国公叹息说:“也罢,就说与你听。朝廷争斗,无时无刻不在。底层官员没有争的权力,他们随着最顶端的争斗而浮沉。”

    “最顶端的争斗,长期于细微处铺垫,潜伏不动,动则一击必中,使其倾覆于弹指间。”

    “但凡帝王没有大权旁落,争的便是帝心。否则,决定成败的是军队。”

    这真是一番肺腑之言了。

    作为老祖父,看不上乳臭未干的小女娃娃那点儿能耐是他们家人的事,对外,他可不会由着别人欺负自己孙女。

    成国公说:“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

    钱明月说:“帝王将掌权未掌权,帝心,不在我们这边。军队,用不上的。”

    第八十五章 为生民立命

    成国公呵斥道:“胡闹!果真又在犯糊涂。刚才还说只是想知道对手会怎么出招,不会进行朝堂争斗,这会儿又在苦恼自己在争斗处于劣势呢!”

    钱明月又被教训,委屈得眼含热泪,起身道:“祖父!孙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荣辱,但是孙女不能不在乎家人的。”

    成国公也相当激动:“为什么不能?你可以不在乎,你完全不必在乎!钱家没有贪生怕死的儿孙!”

    稍微缓了一下情绪,说:“明月啊,难道你还不明白为什么祖父不看好先帝的遗诏吗?不是你不够聪明,也不是你不够有手腕,而是你的心量不够大,你太计较个人荣辱得失了。”

    “求的时候焦虑,怕不得;得了又担忧,怕失去;失去了,更是痛苦、懊恼、怨恨。如此患得患失,你焉能保持冷静平和?”

    “要知道舍小家才能成大义,无我才能不负万民,你既然接了先帝的宝玺和遗诏,就由不得你做不到!”

    “回去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挂在房间里,每日看着。”

    果真是被训教一顿,钱明月服气也不服气。

    服气是服气祖父这文人风骨,不服气是因为她觉得有些东西可以舍,有些东西不可以舍。

    她能舍权位,能舍金钱,甚至也能接受将来有一天父兄贬官甚至赋闲在家,可如果连命都保不住呢?她还要“不以己悲”吗?

    核心权力的争斗,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胜者能不能一直笑不知道,败者一定会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如何能不在意!如何能不以己悲!

    她颇有些叛逆地想,你让我挂,我偏不挂,哼!

    回到自己房间,整个人也冷静下来了,虽然不能全盘接受祖父的想法,到底是被他打开了心胸。

    不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以挂点儿别的。

    挂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