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陈院正收拾好行囊,带着自己的弟子和药童,在上直卫的护送下,穿过已经宵禁的大街小巷,重启已经关闭的城门,逶迤往北而去。

    第二日一大早,钱明月收到余杭的信件。

    一封是小皇帝命翰林学士写的,讲自己在南方各地采买药物,募集医者,不日将通过漕运集中运往京城,请皇后准备好车马人员,以便及早转运辽中。

    另一封是小皇帝的亲笔信:“每逢朝中有大事,朕总不在姐姐身边,实在遗憾。朕深感愧疚,便是远在江南,亦当竭尽所能为姐姐分忧。还望姐姐勿以辽中为念,宽心宽怀,饱餐酣睡。”

    钱明月忍不住嗤笑:“什么啊!当谁是猪吗?还有,怎么总是说为她分忧,这江山到底是谁的?这忧到底是谁的?”

    婚事退了,不能嫁给自己爱的人,钱慧儿了无生趣,不吃不喝也不出门。

    湖阳大长公主夫妇软硬兼施,好话说尽,歹话说完,都没什么用,几个哥哥劝也没用,嫂子们和其他嬷嬷丫鬟婆子,更是不敢开口劝。

    湖阳大长公主气的时候就发脾气,悲的时候就哭哭啼啼,府里时常鸡飞狗跳,人们整日噤若寒蝉。

    百般无奈的时候,湖阳大长公主想起建极殿门口那一幕,皇后身边的小姑娘似乎跟女儿能玩到一处去,便让人来宫里请王诗韵赴公主府小住。

    第四百四十三章 谢文通的确染了瘟疫

    钱慧儿整个人都呆滞了,嘴里只会念叨:“都怪我,真的,都怪我!”

    “如果我不跟娘说,娘就不知道,怎么也不会退婚的。可我也没想到娘竟然会退婚啊,她不应该去救救他吗?我是去求她救人了。”

    “都怪我,如果我早点跟你说,我们赶在娘娘答应母亲之前,告诉娘娘我不想退婚,也许这婚事就不会退了。”

    起初她这么说的时候,王诗韵还能安慰她,可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些话,王诗韵就不愿意重复了。

    王诗韵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婚姻是你们的私事,娘娘没办法管。”

    钱慧儿的眼神直接灰败下去,王诗韵看她瘦削得厉害,了无生气的模样,不免心生怜悯:“不过如果你们再确定婚约,娘娘也不会干预的。”

    钱慧儿有些懵:“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婚约能解就还能结,只要你们愿意再结,娘娘肯定不会觉得,你们都说解除婚约了,就不能再结亲,她肯定不会干涉这些的。”

    王诗韵越说越心虚,湖阳大长公主那么坚定地退了婚,会愿意再结吗?

    钱慧儿倒是看到了希望:“对!等瘟疫过去,他身体还好好的话,母亲一定会同意再结亲的。”

    王诗韵惊恐:“瘟疫?!你是说你未婚夫染了瘟疫?”

    钱慧儿沮丧:“是啊,不然母亲也不会退婚。”

    王诗韵恐惧极了:“瘟疫不是在辽中吗?关内也有了吗?天呐,医药都送到关外去了,如果有了瘟疫我们不是等死吗?”

    钱慧儿微笑:“谁跟你说他在关内啊?”

    王诗韵眨眼:“在关外?那么远,大长公主殿下疼你,怎么舍得你嫁那么远?”

    钱慧儿羞答答地说:“是娘娘做媒,也是因为他太好了。”

    看她这神情,显然那未婚夫待她极好。待未婚妻极好的男人,都是好男人。王诗韵不免惋惜,太可惜了,那么好的男人竟然染了瘟疫,据说这次瘟疫很严重,染上的人十有都死了。

    又听钱慧儿说:“他是辽东总督啊,肯定会有最好的御医给他看病,用上最好的药,他怎么会有事呢。”

    原来她未婚夫是那辽东总督啊,做过娘娘的先生,肯定年纪不小了。一个官场老油子有什么稀罕的,至于为了他要死不活的吗?

    值得女孩子痴狂的,应该是钱云那样的,年轻、俊朗、出尘、有趣……

    钱明月命人将去年小皇帝从西山武学移植来的海棠搬到建极殿外,拿着铁钩子松土,一根一根拔草。心无旁骛,简单枯燥的动作,却难得地让她身心放松。

    有几瓣花飘落下来,落在她冠上、肩上,似是代表谁来装点她、亲吻她。

    “这泥土太干了,该浇水了。”

    钱明月闻声抬眸,却见是王诗韵:“你怎么回来了?”

    王诗韵笑着行一礼:“娘娘这是不欢迎人家?”

    “是谁说要小住几日,不能陪我了?”

    王诗韵提裙子蹲下:“小郡主已经开心起来了,不需要诗韵陪着了。娘娘,公主府规矩多,诗韵不习惯,就找个理由跑回来了。”

    李兰英阴阳怪气地说:“瞧王姑娘说的,要说这天底下最规矩的地方,哪儿能越过皇宫去?”

    钱明月没放在心上:“公主生在皇家,把皇家的规矩带到府里,公主府自然规矩多。本宫啊,生在乡野,也就把乡野的随性带到皇家了,你们,哪个不过得很惬意?”

    惬意?那是她以为的。宫里那么多人,若各个都想过得惬意,非得乱套。李兰英笑着避过这个问题:“瞧娘娘说的,什么样的乡野能累世簪缨啊。”

    钱明月笑:“拿盆清水,本宫要浇花。”

    时间过得飞快,于钱明月而言却是度日如年,在海棠花树旁又捱过三个漫长的日夜,辽东终于有奏疏过来。

    辽中布政使上奏,确定了谢文通染瘟疫的事实——

    死生事大,世人又重礼,这丧葬大礼,便是瘟疫横行,人们也不愿意等闲视之。

    染了瘟疫而死的人,只要家族里还有人,就一定要举行葬礼。甚至有的一家人都染瘟疫死光了,还有亲友、乃至善堂来打理身后事。

    尸体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传染源,加上人群中还有感染瘟疫的人,这样的聚集就造成了瘟疫的疯狂蔓延。

    谢文通就是这样被感染的:一个衙役回乡参加叔祖姥姥的葬礼,回到总督衙门后好几日才发病。他接触了许多人,那些人又带病接触其他人,最终,总督衙门几乎全部被放倒了。

    谢文通也出现了症状,应该是感染了。

    辽中布政使问过御医,染疫病而死的人最好烧掉尸体,但千百年来,儒家礼仪讲究入土为安,观念根深蒂固。故而上书请求朝廷,事急从权,禁止葬礼,烧掉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