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月手不住地哆嗦,甚至拿不动那薄薄的奏疏,先生竟然真的染了瘟疫,辽中的瘟疫竟然失控至此。

    怎么办?怎么办!

    好后悔没听湖阳大长公主的,若趁早把先生叫回来——

    事已至此,说那些还有什么用!

    好半天,钱明月才觉得自己找回了理智,辽东布政使的谏言有利于控制瘟疫,准!让人拟制。

    不一会儿,诰敕房的翰林学士陆重求见:“娘娘,世人重礼,若直接禁止他们举行葬礼,恐怕无论是儒生还是村夫都难以接受。”

    钱明月身心俱疲:“嗯,本宫知道,可是不禁止会有更多人染瘟疫而死,届时不光辽中,整个辽东都保不住,本宫别无选择。”

    陆重说:“若政令上至地方官,下至百姓都不认可,势必会阳奉阴违,坏了娘娘大计与朝廷威仪,有百害而无一利。娘娘,臣建议迂回行事。”

    “怎么个迂回法?”

    “民间的葬礼是儒家之礼、道家之礼和佛家之礼的混合,除了成殓发丧等儒家礼节外,还有撒纸钱等道家礼节,以及和尚念经超度、做水陆法会等佛家礼仪。儒家讲究入土为安,而佛家则以火为葬。”

    钱明月茅塞顿开:“明白了,爱卿真是个透灵人。”

    陆重从容不迫地说:“请娘娘命辽中病亡之人以佛礼安葬,并令高僧在京城为辽中染疫病死的人开设水陆法会超度。”

    第四百四十四章 大梁有天下最好的百姓

    钱明月说:“好。那就以卿为文华殿大学士,亲自去京城几大寺院传达本宫的旨意。”

    文华殿大学士空置许久了,最近钱明月疲乏得厉害,也想再用人了。

    陆重难掩狂喜,原本只希望能在皇后面前挂名,没想到直接入了文华殿,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臣,谢娘娘恩典!”

    中午,陆重带着相国寺、慈安寺等寺院的老僧进宫求见。

    慈安寺的应舍大师说:“京城距离辽中遥远,在京城开设水陆法会,辽中百姓看不到听不到,不能见闻则难免心存疑惑,心存疑惑则不尊圣人法度。老衲请求携弟子前往辽中,超度亡灵,为诸有情祈福。”

    钱明月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大师不知道,辽中瘟疫非常严重,去了极有可能被感染,本宫不想增加无谓的牺牲。”

    相国寺的惠空大师说:“自性不增不减,不生不灭,娘娘,并无牺牲可言。”

    钱明月不懂佛理:“可辽中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句话钱明月听说过,但从没像现在这么感动过。再也没有理由继续拒绝了,钱明月只好嘱咐他们做好防护,命他们整理行囊,不日赴辽中。

    下午,南方筹集的第一批药物由谢傅瞻亲自押运,抵达京城,这些药物分别从余杭、无锡、苏州、扬州等地采买,用了一艘龙船的护卫船日夜兼程运送过来,随船的还有六十名良医。

    钱明月让陆重亲自监督药物换到马车上,又让医者在京城驿馆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也没上朝,带着众人在京郊为医者和僧人送行。

    众人远行后,钱明月依旧站在原地眺望,陆重新得宠信,正是活跃的时候:“累观列朝,从未有君王如此倾尽全力治疗瘟疫,救民于疾苦。”

    钱明月素来不居功:“本宫岂敢有负圣人重托。”

    “二圣仁德,是大梁之福。”

    钱明月动情地说:“你错了。大梁有天下最好的百姓,这是圣人与本宫的福气。”转身对史官说,“史家不要只为帝王将相作传,每一个为民请命、舍生取义的人,都值得被铭记。”

    翰林编修学士肖维桢与陆重是同乡兼同年,两人一路被人比较上来,关系微妙。陆重一步登天入了文华殿,肖维桢不服气,想要毛遂自荐,让皇后注意到自己的才华。

    肖维桢决定奏本,可是,奏报什么才能压过陆重,让皇后娘娘记在心里呢?

    送行走一遭,钱明月疲惫得很,没有去文华殿处理政务,而是在建极殿补觉。

    皇后不在文华殿,文华殿大学士就不用去伺候着,陆重去翰林院收拾以往的用具,往日同僚不管是客套还是奉承,都围着他说好话。

    “恭喜大学士。”

    “陆公终于可以一展平生所学了。”

    “陆公,我来帮你搬东西吧。”

    ……

    肖维桢假装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捧着一册《太宗实录》认真看,不时还翻一页。

    同僚翰林院编修学士李恭谨说:“世人皆道翰林清贵,人有几个不爱权势的?翰林院哪个不是人?”

    肖维桢放下书:“肖某以为李公就不爱那些俗物。”

    李恭谨饮了一口茶:“这你就错了,我其实很爱权势,不然也不参加科举。我不去奉承那些人,是因为奉承也没用,人家再高的权势又不给我,我何必先摧眉折腰。”

    肖维桢叹息:“世间有几个像李公这样的明白人啊。都是饱读诗书的,怎么就糊涂了呢?”

    李恭谨冷哼:“趋炎附势之人糊涂,奉承那人的更是糊涂至极。”

    “这有什么不同吗?”

    “他的权势长久不了。”

    肖维桢不解:“李公何出此言?”

    李恭谨不介意说出自己的真知灼见:“肖公竟然忘了三日凌空吗?”

    肖维桢感觉有什么破土而出,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啊!您是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