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辰睿就是这类人。

    她忽然开口:“我今晚,其实还没有吃晚饭,你这里能有晚饭吃吗?有烤鸭就最好了。”

    唐辰睿喝水的动作一顿。

    能得她一句回应,纵然明白人生刺心的苦大多来自感情,他也不回头了,绝不走佛家那条斩草除根的路,就让他一直难受着去爱着好了。

    他放下水杯,眼角带笑:“席检察官开口,我怎么都要想办法有啊。”

    这一晚,席向晚荣幸,又一次见识到了“有钱就是好”的铁律。

    晚上十一点,酒店服务生敲开房门,推着餐车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白色制服的厨师。这厨师约莫四十岁,身材方正,一身制服被他穿得严肃又正气。他大约和唐辰睿是认识的,进门就彬彬有礼寒暄了一句:“呵,唐总监。”

    “蒋先生。”

    唐辰睿起身迎客,表示欢迎:“这么晚了,有劳。”

    侍应生停好餐车,将餐具一一放到桌上,垂手站在一旁。蒋先生挽起袖子,一一将烤鸭配菜亲自端上,笑道:“唐总监,好浓的兴致,深夜吃烤鸭。”

    唐辰睿秀恩爱向来是不打草稿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接得从善如流:“我未婚妻爱吃这个,所以,还要麻烦你。”

    向晚:“……”

    谁是他未婚妻了?他都不用加上一个过去时态的吗?

    半年前唐辰睿那桩婚事解除闹得沸沸扬扬,蒋先生也有所耳闻。他看了一眼在一旁又嫌弃又忍着的席向晚,大概已经明白了一点唐辰睿自作多情的成分多、事实基础少的悲催真相。蒋先生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在这种场合拆台,笑着配合:“真是让人羡慕啊。二位请吧,试试我的手艺,还请赐教一二。”

    阵仗太大,向晚本能地不适,唐辰睿快她一步抢先了:“吃了你那么多次烤鸭,这次我请你,就当是回礼。”

    向晚点点头,没去管唐辰睿,向大厨蒋先生致谢:“这么晚,谢谢蒋先生。”

    蒋先生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唐辰睿:“应该的,唐总监的钱付得很到位。”

    向晚:“……”

    两人落座,侍应生上前,倒茶。

    席向晚许久不曾放松吃饭,唐辰睿就曾评价,她那种五分钟吃完一顿盒饭的生活方式怎么能叫吃饭,充其量叫做进食。这会儿向晚看着蒋先生手法熟练地将烤鸭片皮、装盘、拆鸭架,吩咐侍应生将鸭架拿下去做汤,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席向晚明白了人与人的不同。所谓精致,就是将普通俗事也能做得独一无二,做得极具美感。脆皮和嫩肉在精致的刀工下有着统一协调的比例,连端上来的鸭架汤也不似寻常人家胡乱炖一锅了事,骨有相,架有势,汤中配料缺一不可,在锅中团团圆圆融成一体。

    向晚包了一块烤鸭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肺腑之言:“真的很好吃啊。”

    蒋先生正拿着一块四方白色小毛巾擦手,听见这一句评价,长舒一口气:“席小姐过奖。”

    这人是个懂情趣的,办完了事,也不多做停留,吩咐人将餐车推出去:“那么,二位慢用,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好,谢谢蒋先生。”

    唐辰睿今晚是吃过晚饭的,这会儿也不饿,纯粹是陪着,手法熟练地替她包烤鸭。他有经验,无论两人之间处于何种关系,席向晚永远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有脾气。这个女生对吃饭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敬畏之心,仿佛吃饭永远和好坏无关,而和信仰有关。

    他将手里的烤鸭递给她:“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有意思?无论吃什么,都非常虔诚。”

    向晚一愣,随即笑了下。

    “很久以前看过一部剧,写一个热爱吃饭的大叔。大叔就像无数打工者那样,每天都奔波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吃饭的时间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候。里面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不被时间和社会束缚,幸福地填饱肚子的时候,短时间内他变得随心所欲,变得自由,谁也别打扰;毫不费神地吃东西是一种孤傲的行为,只是这种行为能够与现代人平等,能够最大程度得到治愈。”

    她看着手中的烤鸭,朝对面的人晃了晃:“后来我发现,他是对的。一个人一生的快乐能有多少呢,金榜题名、得一心人、一夜暴富,这些在瞬间的巨量快乐又能持续多久呢。只有吃饭,睡觉,这类永远要做却不会厌烦的事,才能给你源源不断的满足。”

    唐辰睿听着。

    从前他听闻,人永远是既善又恶的,心中趋近佛的时候就善一点,心中趋近鬼的时候就恶一点。一直以来他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着,是席向晚的出现,令他明白,这世上还有一类胸无大志的选手,最大的快乐不过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也不介意旁人认为她软弱,哪怕只有她自己明白在关键时刻铤而走险的也会是她。

    他有些迟来的自省:“从来不曾听你说起过这些,我以前……没有能够足够地体谅你的感受,让你辛苦了。”

    向晚愣了下,像是被这句话砸晕了。

    “没有,没有。”

    唐辰睿不讲理起来她招架不住,唐辰睿忽然讲理起来她更招架不住。向晚有些无从安慰的不自在:“你别这样说。”

    唐辰睿深吸一口气,被她的好胃口影响到,伸手陪她一起吃起来,“好,不说了,吃饭。”

    一顿饭结束,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

    即使已经是深夜,唐辰睿还在心里郁闷时间的飞速。他不喜欢烤鸭的地方就在这里,包一块吃一块,什么形式都没有,吃完一只鸭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所以当初他最喜欢带席向晚出去吃饭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吃过的那些外国料理,单是教她如何吃就能花上半天时间,足够他揣着私心跟她耗半天的。

    “今晚很开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烤鸭。”

    吃完走人,席检察官的办事效率还是那么强,一点“再喝杯茶聊聊”的意思都没有,拿过一旁的文件袋就准备走。

    唐辰睿嘴上说着“好”,将人送到门口的时候却抱住了。

    向晚:“……”

    这具身体却仿佛找到了最合适的怀抱,迅速地与那双不规矩的手融合成了最习惯的姿势。他将她横着揉竖着抱,闭着眼睛轻声问:“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我吗?”

    他有一副好嗓音,认真的时候很迷人。向晚见过他无数种说话的样子,哪一种都不如他这一刻令她神往。这一刻的唐辰睿特别好,说话就是说话,留人就是留人,没有算计,毫无想法。

    “可是我有想你。”

    他说着,手往她身上探去。

    她手里的文件袋直直掉落在地。

    她忽然有些感动,仿佛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与人世、与她处出了正当感情的唐辰睿。

    她在一瞬间的心软给了他最好的机会,他抱起她,热烈深吻,用热情诱惑了她不坚定的理智。

    自从那晚被唐辰睿拒绝,遭遇了一顿可大可小的羞辱,庄雨丰始终心情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