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能问一下这枚古铜钱九年前落到了谁手上吗?”阮秋早有准备,立马掏出那枚染血的古铜钱,眼巴巴地看着唐霰,“你从前是六合同春阁的大管事,这枚古铜钱又是由你经手从六合同春阁卖出去的,唐掌柜,你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的。”

    他会提这个要求,唐霰并不意外,只是有些迷茫,“你确定只想知道这件事?你可知道,我这份人情,可以帮到你或者玄极宗许多,就为了那个你们才认识不到几天的小丫头,值得你浪费这么难得的人情,去换一个会给你找来祸患的消息吗?”

    “话不能这么说。”阮秋不认同这句话,他正色道:“虽说我们确实才认识寒月姐几天,可她帮过我们,而且她的姐姐姐夫又是我小时候的恩人,不论如何,我都不能让这个重伤她的人逍遥法外,我会让她醒过来,也会帮她报仇。唐掌柜,我不觉得这是浪费,难道你为了宋大夫给出我这个承诺的时候,会觉得这不值得吗?但听起来,这个真相似乎非常危险。”

    “是。阮秋,我不是在骗你,我知道你在给宋燕台的弟弟治病,你只做好你该做的事就是,十方城的水深,不是你该插手的。”唐霰稍稍一顿,偏头同阮秋说:“方才叶硚的话你该听进去的,我以前杀人如麻,绝非善类,你确定要信我的话?”

    想到众人走后,叶硚说的那些话,阮秋轻咳一声。

    “你听见了?”

    唐霰背对阮秋,面色看着平静,着实不像他以往的脾气,可他就是如此冷静,他说:“既然知道有人在针对我,这是我的地盘,我自然要多留份心思。阮秋,你……”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好像还不敢回头看阮秋,“你还敢来找我,就不怕我也会杀了你吗?难道你以为,叶硚是在骗你吗?还是说你愿意相信我杀人是被迫的这种话?”

    这个问题阮秋还没想过,这会儿他也半点不慌,抬手扶了下发间的青簪,淡淡一笑,唐霰若要动手,那他的师尊早就该现身了。

    “我敢来,就不怕你动手。唐掌柜,我昨日信你,最后证明你这次确实是无辜的。我不是傻子,不会听信叶管事的一面之词,若你当真以为自己当年是冤枉的,只要你说,我就愿意信,希望你不要骗我。”

    叶硚所说的唐霰的过往听上去着实有些吓人,但其实漏洞百出,阮秋不傻,若是宋燕台当真恨唐霰,就不会多年未改六合同春阁的阵法,而宋老也不会对唐霰客气。

    唐霰冷不防怔住,耳边霎时平静下来,竟是听不进去任何外物的声音,“你,真的信我?”

    可没等阮秋回话,唐霰眸中涌上了几分复杂之色。

    年少时向师兄宋燕台许下的承诺,又在心中回荡起。

    他说过,少城主叮嘱他要照顾宋燕台,老城主培养他让他做宋燕台的心腹,所以,他永远也不会离开宋燕台,他会帮宋燕台。

    那时年少的他,手上的月照花林还未沾血,这样一个承诺,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极可笑。

    一直到八年前,唐霰不再愿意履行这个天真的承诺。

    他问过宋燕台,你不信我?

    那时宋燕台的回答,将他打伤,几乎要了他的命。

    原来那么多年的师兄弟感情,只用一招就能破碎不堪。

    等到唐霰离开城主府时,宋燕台只说了那四个字。

    宋燕台说,不要任性。

    可惜唐霰不是在任性,他说要走就是真的走,被宋燕台捏碎的本命灵剑月照花林,以及这么多年来城主府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没带上,留下他的师兄独守十方城。

    “我不会再回城主府了。”

    那是离开的时候,宋老劝他不要任性时他说的话。

    他那时真的恨‘不要任性’这几个字,可没人信他。

    整整八年,唐霰果真未再踏足城主府,哪怕半步。

    唐霰眸中忽然涌上一抹水红,他飞快眨眼,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之意压下去。他没有想过,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没有给他的信任,却在才与他相识不久的阮秋这里得到了,虽然迟了很多年,可是……

    “小蠢货……”

    唐霰低喃一声,唇角又扬起几分笑意,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傲气,他抬眼望向院墙外,声音添上了几分沙哑,“都有人告诉过你我是会杀人的了,这种人你也敢信。”他板起脸,回身望向阮秋,“是我之前看起来不够凶狠吗?那现在呢?你现在可怕了?可还想要换古铜钱的消息?”

    “换!”

    阮秋毫不犹豫道:“我本就不想插手十方城的事,可现在事关我要追查的真相,若不尽早找出那个人,寒月姐还是会有危险。唐掌柜,我要知道这枚古铜钱是谁的!”

    而且,唐霰哪里凶了,明明看上去就没有生气啊……

    阮秋满目迷茫之际,唐霰也深深望了他一眼,似乎想跟阮秋说些什么,可对上阮秋那双坚定的秋水眸,他到底什么也没说,负手站定在鱼池前,沉吟片刻,往外走去。

    阮秋正要跟上,听见他一声喟叹,不由止步于此。

    “你还年轻,不知世事险恶,回去吧,跟你那个哥哥商量一下,若那时你还想知道,今夜,你再过来找我,我带你去找那个人。”

    阮秋心下暗喜,忙不迭道:“不需要与人商量,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唐掌柜,你现在……”

    “少说废话,说了让你等到今夜,少一刻都不行!”

    唐霰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刻薄,嫌弃地睨了阮秋一眼便快步走了。他毕竟曾是化神期的修士,阮秋又岂能跟上他?一眨眼,唐霰就没影了,阮秋只得气馁地放弃了。

    等就等,天很快就黑了。

    阮秋从来不怕等待。

    其实他回去找宋新亭和阿夕时,唐霰就站在他面前那一堵墙后,等他走远,唐霰才出来,定定看着阮秋的背影,连宋雪何时来的也没有发现,直到宋雪低咳了一声。

    唐霰皱眉,“你怎么出来了?”

    宋雪压下这阵咳嗽,脸色愈发苍白,便由着唐霰扶他回去,他缓过气,才哑声道:“今日的事,显然是有人设局,要拉你下水。唐霰,你今夜真的要带阮秋去找人吗?”

    唐霰眸光闪烁,支吾道:“那得看他还要不要去了。”

    宋雪叹道:“你当年已经被逼离开城主府,既然如此,何苦还要再回去呢?你的旧伤还没好,我如今也治不了你,你不急着另寻名医,却要为了一份人情回去涉险?”

    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唐霰有话也就直说了。

    “不只是为了还人情。他们重伤你,害得你修为大跌,也害我丢了一位大夫,我本就不是大方的人,这仇当然要报,更何况……”

    唐霰想起方才那双秋水眸底的信任,扬唇轻笑一声。

    “他相信我,他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