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阮秋,同紫霄宫的小弟子们告辞后,与殷无尘回房的路上,长长松了一口气。殷无尘握紧他的手,问:“累了?那我去跟燕不平说说,不让他们再来缠着你了。”

    阮秋摇头,“不是,我就是一时有些不适应,也不是累。”他唇边含笑,同殷无尘说道:“我本以为我是个半道回到紫霄宫的,紫霄宫的弟子可能会不太喜欢我这个大师兄,原来是我多想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哄我,怎么还跟我请教剑道。”

    殷无尘见他没被人欺负就安心了,闻言望着阮秋,眸中有几分无奈,轻叹道:“小秋啊……”

    他揉了揉阮秋头发,笑道:“你总说自己剑道天赋平平,其实你先前只是身子骨差了一些,我才会说你不适合练剑,但你悟性却很强,不拘是什么道法都能修炼。那时我自然觉得你更适合修炼道法,你如今身体好了许多,若再习剑,绝不能再说是天赋平平。”他说着也有些惭愧,“若是因为我先前说你不适合练剑的话,才叫小秋这么没信心,那都是为师的错。比起谢英和鸣风,你一点也不差,而且你的悟性远胜于很多人,如今已经结成金丹,往日又亲眼看过我教导你的师兄们剑法,他们这些小弟子根骨说不上极好,修为也都还低,你自然能教。”

    他这么一说,阮秋就自信多了,“我知道,那时候我身体不好,师尊是怕我练剑炼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后来师尊教我的剑法,意重于形,只需我领悟即可,也不必叫我伤身,我怎么会怪师尊?既然师尊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放心教他们了。”

    殷无尘见他眉眼间的笑意一直没停下来过,便知道他是真的开心,“小秋喜欢紫霄宫的话,我们成亲后可以常来紫霄宫住一阵,想来谢玄卿和燕不平也都是极欢迎的。”

    阮秋在玄极宗住过很多年,受过委屈,也有很多师兄弟帮过他,早将清徽山当成自己家,但紫霄宫总归是不一样的,他第一次来这里,就感觉到这里的人对他的热情。

    故而殷无尘这么说,阮秋很高兴,也没意识到才回紫霄宫第二天,就下意识将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二人回去时,他又将白日里跟燕不平说过的话告诉了殷无尘,还打听了戚云的去向,但什么紫霄宫赘婿这样的话,阮秋也没好意思跟殷无尘说。

    殷无尘跟阮秋一样离开宗门已久,只知道戚云下山了,不知道回去了没有,听阮秋说想问问李三思,他便摇头阻止了,莫说是阮秋,就是他,现在也找不到李三思。

    这人一来紫霄宫就没了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殷无尘只能传信回去让徒弟们问问。

    找宋新亭的事,阮秋知道急不来,只能先听师尊的。

    第二天,阮秋和殷无尘去找燕不平时就见到了谢玄卿,阮秋有些意外,想问问师伯跟徐剑圣昨日那场谁赢了,也不好意思问,便一道去了阮灵昭和顾兰君曾经的住处。

    紫霄宫经过当年一场内乱后内部曾经重建过,阮灵昭跟顾兰君的住处不在一个地方,在谢玄卿吩咐下,这么多年来没人靠近过。因此燕不平带他们来时,这里还是曾经的模样,他二人虽为紫霄五子中的其二,却不住在十二宫中,而是各有洞府。

    二人的洞府相隔不远,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河边。

    在燕不平记忆里,与早已定下的紫霄宫接班人谢玄卿不一样,阮灵昭喜静,向来不大喜欢人多的地方,而顾兰君也是个要强的剑修,喜欢独自练剑。不过由于是同年入门,顾兰君会时常找阮灵昭一起练剑。

    燕不平先带他们去阮灵昭的洞府,阮灵昭的洞府里已经没有什么旧物残留下来了,山洞前有一处平台,山壁上还有着许多剑痕,俨然是多年前与人切磋时留下的痕迹。

    “从前四师姐就喜欢找三师兄练剑,这些剑痕都是他们那时留下的。她说过,若不是三师兄险胜半招,还不一定是谁做三弟子。”

    阮秋对父母的旧事向来是很好奇的,燕不平见他眼巴巴的模样,又看谢玄卿僵站在他身后,一路都很沉默,眼里闪过一道笑意,顿了顿,说道:“但我入门最晚,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想来还是大师兄最了解。大师兄,不如,你给阮秋说说吧?”

    谢玄卿怔了下,总算将视线从山壁上的剑痕转向阮秋,他没有半点犹豫便点了头,“好。”

    阮秋眸中涌上笑意,问他,“先前大师伯还说是娘抢了爹的配剑,能不能也给我说说?”

    谢玄卿神色温和下来,“你想知道的话自然可以。”

    说起那些旧事,他眸中流露出几分怀念之色,“你也知道,你爹是自小就在紫霄宫山下长大的,他少年时剑道已有些小成,师尊欲收他为徒,吩咐我传话,给了三师弟一个当年纳新试炼的名额。说来也巧,那一年,四师妹也要来紫霄宫拜师。”

    二人在试炼中相遇,剑法霸道的少女自苍耀而来,就为了拜剑圣为师,她的实力本就不容小觑,也是那一年试炼里阮灵昭唯一的对手。二人在试炼谷中以前两名的成绩脱颖而出,但很少有人知道,性情内敛的阮灵昭,是被顾兰君带着走出试炼山谷的,否则,以他的性子,他绝不会争先,只需得到前十的复试名额就足够。

    谢玄卿笑道:“这就是缘分吧,试炼谷的规矩从来都不禁止内斗,只有最先找到信物且从谷中走出来的十人,才有入紫霄宫的资格。那个时候,四师妹因为风头太盛,被不少人视为眼中钉,她一路杀出来,就遇见了三师弟,却没有像遇到其他人那般打起来。后来问她,她说是因为三师弟看起来太弱了,她都不忍心欺负。”

    其实那场试炼是由谢玄卿主持的,他们在水镜上看得清楚,分明那个持剑的少女原本想抢青衣少年的信物,却在看到对方正脸后果断收剑,一句话就让少年红了脸——

    你长得好漂亮,我喜欢。

    然后她就拖着阮灵昭出谷,抢了第一第二的名额。

    谢玄卿说起这段旧事时,向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仔细想来,很早之前,师妹就已经与三师弟结缘了。后来的擂台复试,他们又碰上了,四师妹确实是以半招之差输给了三师弟,但师尊看四师妹资质不错,便也破格将师妹收入了座下。”

    原本顾兰君都打算收拾包袱去玄极宗碰碰运气了,没成想这等好事落到了她头上,她自然毫不犹豫地入了紫霄宫剑圣座下,再与阮灵昭见面时,她已是阮灵昭的师妹。

    “再后来,师尊为他们二人打造了灵剑,师妹向来喜欢与三师弟亲近,往日也总护着他,只有那一回,抢了三师弟的剑。”谢玄卿轻叹道:“师妹早已经看出来师尊的用意,聂家与血魔宗的血海深仇早已经了结,但她认为,事情是已经过去了,但三师弟莫非就连恨的权利都没有了吗?她抢剑,其实是想给三师弟一个安慰。”

    阮秋若有所思,没想到娘年少时会对爹如此霸道。

    燕不平失笑道:“我早知道四师姐是山上最关心三师兄的人,不过四师姐向来要强,始终不肯先开口。三师兄也是如此,他哪里是四师姐眼里那般柔弱,那年试剑大会殷剑圣不肯接四师姐的剑,气得四师姐大怒时,三师兄不就难得出手了吗?”

    又说起殷无尘当年的丑事,阮秋小心地偷看了殷无尘一眼,殷无尘早已料到燕不平会提起这事,一点反应没有,何况阮秋早就知道了,年少轻狂的事有什么可丢人的?

    燕不平见不到殷无尘窘迫的模样,实在遗憾,“说来那也是三师兄和四师姐少有的与殷剑圣交集的时候,殷剑圣走得急,我师兄师姐都夸赞了你一番,可惜你没听到。”

    殷无尘少年时就曾打败过燕不平,也算是有些旧仇,这些年也成了旧交情,知道燕不平是想笑话他,在阮秋面前,他的脾气极好,还客气地回了一句,“是有些可惜。”

    阮秋安慰他们说:“没关系,现在师尊也知道了。”

    燕不平欲言又止,余光见他大师兄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明明昨夜还愁着不知该如何同阮秋亲近,如今见了面,他不提醒都不知道说话,叫他这个做师弟的都替他着急。

    “大师兄,三师兄在山下长大,向来是你替师尊照顾的,三师兄的旧事,还是你来说吧。”

    阮秋闻言,便又眼巴巴地看着他谢玄卿,但谢玄卿一时半会儿,还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

    阮秋眨了眨眼,没等到谢玄卿的后话,却见到燕不平给谢玄卿使眼色,他向来聪慧,很快从二人的眼神交流中看出什么,心下不由失笑,主动给谢玄卿递了一个话头。

    “我从来没有见过爹,不知道紫霄宫可有爹的画像?”

    “有的!”

    谢玄卿急忙应道,他总算找到一个自己能插得上话的话题,暗松口气,满目慈爱地看着阮秋,“师弟师妹的画像,紫霄宫都存有,你若是有兴趣,我这便带你去看看。”

    阮秋不是没看出来谢玄卿想同自己亲近,闻言不由失笑,心头却很是温暖,真好,这世上还有人同他一样,也记挂着他的爹娘。

    不过他们今日是约好来阮秋父母的旧住处转转的,虽说旧物当年都被顾兰君带走了,燕不平和谢玄卿还是带着他们转了一圈,才同他们回紫霄宫,取出了那些旧画像。

    阮秋知道了许多父母相识的旧事,心中颇有些感慨,等到见到他爹的画像时,他是满心的惊艳。难怪他娘第一次见到他爹就夸他漂亮,原来,他是真的长得相当漂亮。

    那是少年独有的灵秀之美,眉目还透出几分清冷。

    画已有三分旧,尽管这么多年都好好保存着,也仅仅画出阮灵昭的七分神韵,阮秋也能轻易从他眉眼间看出祖母阮青陆的影子,之后暗自心惊,他其实也很像他爹。

    谢玄卿见阮秋见了画就说不出话,笑容露出几分无奈,便让阮秋都将这两幅画带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