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因何尝听不出来阮秋是在安慰她,她笑着摇摇头,转身回到凉亭。阮秋不明所以地跟上去,这才发觉他这位姨母身量可不矮,还险险比他高一些,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还以为是娘没有留下什么给姨母的话,让姨母失望,心里便有些担忧。

    “别担心,我只是突然有些想妹妹了。”顾兰因轻叹一声,双眸有些失神地望向凉亭外。无极楼在山顶高处,从凉亭往山下望去,视野开阔,能将清徽六峰一览无余。

    阮秋平日就喜欢在这里看风景,眼下时值初夏,日渐转热,山风徐徐,也不会觉得太凉。

    “清徽六峰,是个好地方。”

    顾兰因忽而感慨一声,不知想到什么,回头望向阮秋,轻声问:“我也唤你小秋,如何?”

    阮秋耳尖微红,“自然可以。”

    顾兰因凝望他须臾,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顾兰君,眸光愈发柔和,“你是个好孩子,也是妹妹唯一的孩子,在姨母面前,无须客气,也不必见外,你我毕竟是一家人。”

    看样子姨母并不讨厌他?

    阮秋暗喜,面上愈发乖巧。

    顾兰因看着他,眼眸弯了弯,笑道:“小秋,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姨母?那就问吧。”

    阮秋被她看穿心思,不由心虚,他是有很多话想问,比如娘以前的事,不过好像不重要,他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思来想去,他有些小心地问:“阿夕也来了吗?”

    顾兰因神色软和许多,“也来了。不过这些年来都是李掌教照看她,这份恩情不能不报,我已让兰摧带她先去拜见李掌教,待见过李掌教,她应当就会马上过来见你的。这段时间她在宫里也时常同我说起你,今日来见你前,还生怕我不喜欢你。”

    她笑容无奈,“钰儿那孩子也一样,上山前明里暗里跟我说了不少你的好话。我知道你先前救过钰儿,也帮过阿夕许多,这都是你们兄弟几个的缘分,你身上流着妹妹的血,又是妹妹唯一的骨肉,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可能不喜欢她的孩子?”

    阮秋还真的是怕圣后会不喜欢他,尤其是……他暗自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他先前就想过,如果姨母看到他怀了孩子,说不定会觉得奇怪,但见面后,顾兰因显然没有这种表现,方才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叫他实在猜不透这位苍耀圣后的心思。

    “看来,阿夕已知道她的身世。”

    顾兰因仍是笑着,“我知道你与她一同历练,定是不放心她。她的身份我不便公布,只能暂时将她认为义女,今后她会在太清宫修炼,有她师兄兰摧在,你无需担忧。”

    阮秋点头,“那就好。”

    “有人如此在意我的孩子,我也替阿夕和钰儿开心。”顾兰因知道阮秋有很多话想问,索性直接挑明,“小秋是否想问,我已是苍耀太后,又怎会有了阿夕这个孩子?”

    阮秋确实想知道,但他看顾兰因提到阿夕和李钰时眉眼那样温柔,他就想起了幼年时母亲看他的眼神。想来姨母看待自己的孩子也与母亲看待他是一样的,他便摇了头,“姨母对他们好,我便没什么想问的了,只盼有他们陪伴,姨母也能开心。”

    顾兰因怔了下,而后欣慰道:“钰儿果然没有看错人,你这孩子秀外慧中,待人温和体贴,难怪他和阿夕都那么喜欢你。不像你母亲,她以前啊,总是爱跟我唱反调。”

    只因那是苍耀皇族机密,李钰为了母后的名誉不愿多谈,他想,当年姨母的处境艰难,恐怕也不好过,不忍揭她伤疤。但说起母亲,阮秋总是好奇的,眼睛愈发明亮。

    “姨母可愿给我说说娘的事?”

    “你想听,我便说。”顾兰因看了眼他的肚子,“还是先坐下吧,你身子重,不要久站。”

    阮秋脸颊微红,扶着不小的肚子老老实实坐下来。

    顾兰因在旁边落座,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显然是在苍耀皇宫里数十年练出来的。她想了一阵,面露怀念,“你母亲啊,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她大五岁,她十四岁那年,我们父母便去了,我与她到苍耀游历,那时苍耀内有动荡,外有魔族祸患侵扰,硝烟四起,尸横遍野,我与妹妹一路看着,都颇有感悟。”

    “但我们之间总有分歧,我欲留在苍耀平复动乱,心想若是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就不会有那么多让人伤心的事了。而我只有一人,纵然有修为在身,也抵不过千军万马,我便去了苍耀国都。而妹妹同样怜悯苦难中的百姓,认为祸端在苍耀那些身处高位却尸位素餐的人,而那些人若非本身修为极高,便是身边有无数能者保护,她想变强,所以她去了紫霄宫,想要剑圣为师,再不济也要找到第二厉害的宗门强者拜师。自从分开之后,我们偶有书信来往,我也知道,她确实拜入了剑圣门下,成了紫霄五子之一。”

    说起顾兰君这个妹妹,顾兰因的笑容总有些无奈。

    “然而宗门与苍耀国毕竟是不一样的,入了紫霄宫后,妹妹最初也给我写过信,告诉我再等等,她就可以回来帮我,之后潜心修炼,再给我写信,已是多年后。她结丹和突破元婴时都会给我写信,但等她真正步入元婴期时,苍耀战事初平,而我,亦成了苍耀的皇后,妹妹便传书向我认输,那还是她头一回向我认输。”

    阮秋从来没想过姨母和娘亲的分歧竟是如此,其实她们选的路不同,但初心都是一样的。

    “后来,紫霄宫忽然出事,妹妹失踪,而苍耀的除魔战争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帮不了她,她也帮不了我,她也从来没有给我写信求助。我脱不开身,只能派人去紫霄宫查探她的消息,终于再有消息时,她已经离开紫霄宫,她再次给我写信时,说她成亲了,有了一个孩子,但她是第一次生育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阮秋先前还为她们姐妹无伤大雅的分歧有些失笑,闻言心头微沉,“你们后来再见过吗?”

    “见过啊。”

    顾兰因淡笑,“妹妹从未求过我什么,却是我这个姐姐先开口求了她。因为钰儿的安危,还有阿夕。我知道她会来,因为她是我的亲妹妹,她也确实来了,救了钰儿。”

    “自从年少时分别后,那是我们第一次再见面。”顾兰因叹道:“那时皇宫才刚刚平静,李长洲一声不吭带走了刚出生的阿夕,妹妹也悄悄走了,我要护着钰儿,只能给她写信,可妹妹再也没有给我回信,不曾想那一别,此生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阮秋心头一沉,见她语气平静,眼眶却已泛红,便在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到她面前,“姨母别难过,娘其实早已有伤在身,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回去苍耀除了救你和李钰,也是想将我托付给你们。她会悄悄离开,只是看到姨母和李钰处境艰难,不想再让姨母为我们母子费心。”

    顾兰因抬手婉拒,“我知道,倒是叫小秋看笑话了,可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她毕竟是苍耀圣后,往日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她,她微垂下头眨了眨眼,深吸口气,再抬头时,脸上仍是往日的处事不惊的从容,“那么多年都没再等到她的回信,我后来其实也猜到了,也派人去找过你们,只因苍耀太远,我也并非手眼通天,始终没能找到你们的下落。其实她刚有身孕时,我也曾让她带着孩子来到苍耀。”

    闻言,阮秋沉默下来,他想到了他娘亲顾兰君当年没带他去苍耀的原因,因为他的身体。

    顾兰因平复了一阵,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望向阮秋,轻轻抬手覆在阮秋小腹上,掌下涌现灵力,阮秋整个人便僵直起来,满目错愕地看着顾兰因,一动不敢动。

    “别怕,我想看看孩子。”

    顾兰因很快收了灵力,阮秋见她点了点头,放心地弯唇笑了,也莫名地跟着松了一口气。

    “孩子很好。”

    顾兰因收回手时,阮秋的脸颊已泛起两抹浅红,他有些不自在地微低下头,“多谢姨母。”

    顾兰因看他白皙如玉的耳尖竟已红透,稍稍一怔,待看到远处走来的李钰时,她免不得有些头疼,“你表哥还真是,估计是怕我们聊得不开心,已经开始来催我了。”

    经她提醒,阮秋才看到远处故作镇定走过来的李钰,见到熟悉的人他不觉暗松一口气。见顾兰因站了起来,他也扶着肚子跟着起身,正要开口,却被顾兰因轻轻抱住。

    清浅冷淡的檀香若有似无,叫阮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姨母?”

    顾兰因也看到远处的李钰也惊呆了,摇了摇头,轻握住阮秋手腕,力气竟大得不可思议。

    “别怕,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阮秋总算被松开时,脸颊已经红透,听见这奇怪的话,一时也忘了反应,只有满脸无措。

    顾兰因突然有种想欺负他的冲动,堪堪忍住,眸中含笑,低声道:“有件事我连你母亲也没有说过,但今日见到你,总觉得应该告诉你。从我祖父那辈起,我们顾家就有一个诅咒,生下的孩子不男不女,我父亲便是如此,他为了解开诅咒穷尽一生之力,总算解开诅咒。不过那时我早已出生,此咒还是留下了一些问题,父母临终前让我看好妹妹,若诅咒还在,也只会在我和妹妹生下的孩子身上,只有这一代会受到影响,也只有一个孩子会与我一样。钰儿的出生是个意外,但他无事,后来妹妹告诉我她有了身孕,我便猜到,残余的咒法落到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