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全世界都不明白,这个“攴”代表什么,唯独我懂。那正是十多年前,眼前这个少年,曾亲自教我写下的字眼。

    年幼的他,口气稳稳淡淡,“改,表示改过。从攴、己,表示用棍棒击打之意。”这,是我名字的由来。也是将我抛弃于莽莽世间的人,长达二十余年的忏悔。

    审讯室内,齐悦英嘴硬,“就算往事重头来过,我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其实,她早就后悔了。还将我镌刻在身体发肤最薄弱的地方,铭心刻骨,从未相忘。于是,从望城风尘仆仆归来的我,酝酿有千言万语的我,唯一能做的,是风风火火逃走。

    因为说谎的人,最怕谎言被拆穿,我舍不得粉碎,她最后仅有的骄傲。

    忽然,我垂下头,一滴热泪打在魏光阴的手背上,令他心神晃了晃。

    众目睽睽下,他克制地看我几眼,马上别开,似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憋出几个字,“改改,别这样。”我的肩膀因这句话缩了缩,不一会儿,抬起头,强扯出笑容,“抱歉……让你为难了吧?”声腔却哽咽。

    魏光阴拳头握了握,忽见我一脸惨兮兮,眉目耷拉,面色祈求,“可是……怎么办,还有更为难的话想对你说啊。”

    倏地,声音细了又颤,“能不能,放过她?”

    他定定看过来。

    “光阴,能不能放过她?这女人纵有千般错,不过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如今,你的父亲已安息,过往情仇旧恨,不该成为羁绊我们所有人的枷锁。我保证,从今往后,她与魏氏,不会再产生丝毫交集。”

    来的途中,我幻想过,要如何带着齐悦英归隐田园,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我没想过,魏光阴会拒绝。

    “人死,债消。但她报了仇,又欠了债,却还好好活在世上。就算我肯放过,集团其他人也不会放过这分食她股权的机会。”

    那日,我眼睁睁瞧着青年的轮廓逐渐变得锋利,甚至微微撤身,撇开我抓住他指头的手,声音冷清。

    “你可知,你的母亲,暗地同叶慎寻做了多少事,才将好端端的魏氏搅得鸡犬不宁?她泄漏机密的时候,没想过人死债消。她栽赃陷害的时候,没念及我们共处多年的情谊。甚至在她自首前,还冷冷睨着我说,这场仗,她不会输。”

    “事到如今,”魏光阴俯头看她,“改改,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说服自己原谅她?”

    知道真相后,他有多努力,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魏延去世那段时间,她是自己唯一信任的亲人,还曾公开在送别仪式上说,不介意将魏氏全权交给她处理。若非魏延那份互相牵制的遗嘱,兴许,自己早被三振出局。

    他故作绝情,我却不死心,“如果我拼命求你呢?”

    见魏光阴侧脸相对,默默无声,我越加激进,手肘撞到方向盘,疼得扭曲了眉毛,却不忘主题,“如果我拼命拼命求你呢?!”

    毕竟,那已是我在世上仅有的连系。我真的,无法承受失去。

    良久,魏光阴俯身,略微用力捏了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从驾驶座里带出,微微色厉,“你不是说,从来没了解过我么?”我膛目结舌,望着那张瞬间陌生的面孔。

    “现在,我告诉你,我不仅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那种人,更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先驱。我敬过她,信过她,但是,她不懂珍惜!就像这次回来,我努力靠近你,抛弃骄傲、学习如何谦卑地去喜欢你,可是改改,你珍惜过我的改变吗?没有。所以,当初你能心甘情愿躺上手术台,给叶慎寻一个肾。而今,也能为了他疾言厉色的一句,便视我如寒潭百尺。”

    顷刻,晚风骤冷,却比不上他句句声声。

    面对魏光阴的质问,我慌了手脚。他还在介意那晚在叶宅的争执。甚至,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曾为叶慎寻做过的牺牲。

    可是,要如何才能叫他明白,那不过是另种形式的赔偿?那时的叶慎寻,想要我的心,想要我真心留在他身边。然多年前,我早已将这颗满满当当的真心,送给了一个叫魏光阴的男孩啊!

    我的喉咙烧灼着要发声,面前男子忽地笑开,轻轻放下拘着我的胳膊,“你看,提到他,你总会露出这幅怔忡的模样。”

    “所以,改改,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如果你所思所想的全部,并不是我。那么,请连一丁一点,都别透露。”

    那划清界限的声音振聋发聩,似平地一道雷,惊起沙尘无数。

    “至于齐悦英,”

    魏光阴顿了顿。

    “你……死了这条心。”

    他轻易地说出永别,说放过齐悦英这件事,要我死心,我内心大震。那将将酝酿好的缱绻话,便统统没了出口的契机。

    难道,要我在杀父仇人之子面前,痛哭流涕跪倒在地,才算全部真心?

    可是,我也恨的啊,魏光阴!

    我多年惶惶无终日地飘零,不曾被人捡起,只因当初你父亲的一时兴起!你也不明白……我究竟多么努力,才能在面对你的时刻,不出恶声。但是,你那么轻易地对我说,要分离。

    此刻当着程穗晚,我面子里子都挂不住了,再厚的脸皮也没用武之地,只好堪堪退去两步,仓皇地将表情收拾完毕,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

    “刚才太失控,给大家添堵了,抱歉。”

    语毕,连车都忘记开,循着路灯的指引,逃出牢笼般的魏宅。

    那厢,盛杉买完果汁回头,便见我驾着小轿车,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她迅速开启追踪模式,待发现我的目的地是魏家后,大惊失色:我靠,该不会上门声讨、拔刀相向去了?!

    等匆匆赶到,发现久未谋面的程穗晚,她才抑扬顿挫长“哦”一声,“原来不是来报仇,是来抓奸的啊。”讥讽之意明显。

    见她,程穗晚膛大眼,轻灵地往何伯身后缩了缩。心底拿不准,究竟她知不知当年意外,正是自己所为?而其他一院子的人,还沉浸在方才程改改造成的惊悚画面中。

    魏光阴率先回神,给何伯一个眼神,老人便带着程穗晚进了里屋。

    行至门口,盛杉气不过,忍不住又用语言踹了她一脚,“喂,小姑娘,刚刚他对离开的那个傻子说过许多难听话吧?千万别当真哦。有时候男人呢,会用绝情的方式表达真心。毕竟像魏光阴这么难搞的性子,真讨厌谁,还会任她出现在自己的方圆十里?”

    扎扎实实痛击了程穗晚的心窝。

    原本十分钟前,听见两人对话,她深深以为苦尽甘来。盛杉轻描淡写一句,令她醍醐灌顶,手心的指甲不自觉陷进皮肉,却碍于那生来就比自己高贵的人,不敢发声。

    待院子彻底空了,盛杉意犹未尽去开车门,飞驰过魏光阴身边时,猛地刹了一脚,探头问:“你放弃她了?”

    青年薄薄的眼皮闭了闭,“没得到过。”

    盛杉“嗤”一声,“你这副表情,我在镜子里见多了。每当周印身边出现什么莺莺燕燕,我都这么苦大仇深。你别听了几句旁人的闲言碎语,就畏畏缩缩。每个人的真心,都经不起几次折腾的。”

    说完,这才甘心绝尘而去。独剩渐渐爬上枝头的明月,映着清清冷冷一道影。

    大半钟头后,何伯端出一杯清茶,“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