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黎医生见面的时间约好了吗?”

    对方行个标准的家臣之礼,“我就是来禀报,方才再次致电过去,事务所依旧没人接,迟迟联系不上。”

    青年男子垂了垂眼,不知在想什么,眉间冰雪迟迟化不开。

    我不清楚是什么支撑着我走出魏宅的。

    大概因为我在凯门群岛的账户里还有x千万吧?

    心心念念着必须用完这些钱才能去死,感受下名流们无与伦比的奢华生活,否则活这一生有什么意思呢?写个书,要名名没有。恋个人,要情情伤我。还是钱比较稳妥,就算不能带来全方位的快乐,至少能让我舒服地悲伤。

    问题在,我想去开个总统套房,喝几瓶82年的拉菲醉生梦死,可这笔钱的密码还在我那检察院里的娘手上啊?思及此,我想救她的愿望更强烈了。我只有救出她,才能舒服地悲伤。

    夜华初上,车龙拥挤后又散,只剩路灯幽幽亮起来。我垂头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才能将齐悦英救出,忽然从远处走来一大娘,手上摞着半本书厚度的宣传海报。她在我身旁停下,眼神复杂地对我说:“小姑娘,别坐凉椅子了,对身体不好。”

    我感动且心酸,连路人都知道给我点人文关怀,为什么我追逐多年的男孩,能如此淡定地要与我诀别?

    “谢谢。”

    面对大娘的观闻问切,我用了最大的敬意吐出两个字。孰料见我说话,她又靠近了些,将其中一页宣传海报递给我说:“下次流产,去我们医院吧,别指望什么小诊所了。看你这小脸白的,只差没当街晕过去,身旁还没个男人,真是造孽哟。”

    ……我哪里像刚流完产出来的失足少女了?!

    顶多,我也只是丢了肾的失足少女!

    丢了肾的失足少女!

    丢肾!

    当下,我想起久未见面的叶慎寻。

    对啊,在我记忆中,还没有什么事情,是那位叶家公子摆不平的。尽管,他已经厌倦了我的卖傻弄痴,我却好歹算“失身”于他,救过他性命。现今,要他还了这情分,帮忙救下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应该不算过分吧?

    想着,我风驰电掣推开大娘,随手招下出租。

    哪怕是路痴,叶慎寻的公寓我闭着眼也能找到,因它位于本市公寓楼里的最高建筑,而他曾无比得意对我炫耀,“哦,这幢建筑?就属于很朴素的我啊。”

    “你不知道吗?”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对我这么冷淡,放着好好的绩优股不要,去追劳什子魏光阴?”

    ……真欣赏他的朴素。

    但是,当我再次站在这里,却对即将迎来的见面期待又害怕。

    我不清楚期待什么,但我知道害怕什么。怕他像魏光阴一样,几句话将我拒绝。

    叶慎寻的行踪我是从沛阳那儿摸到的,他接到我的电话,像接到外星来电,“程、程小姐?”我则直奔主题威胁他,“上次我在叶氏医院的就诊资料,是你帮周印伪造的吧?”

    那头人的汗密密匝匝就冒了出来。

    “要怎样,你说!”

    ……

    叶慎寻今晚有个应酬。

    对方是位互联网公司经理,慎周的产品业务,从线下到线上转型,全靠这单打头阵,导致叶慎寻特别重视。于是,我只好拦在停车场出口,长话短说。

    见我,他佯装惊讶,“程小姐不是去望城散心了么?”我舔了舔久未进水的干裂嘴唇,“今天刚回来。”

    应该猜到我的来意,他高深莫测努了下嘴,却避而不谈,“哦,欢迎回来。”说罢,就要急驰而去。

    我赶紧拖着他的车门拦住他,语速极快道明来意,“帮我!求你!”

    他停下车,语气里透着明显的畅快,“在下何德何能,帮得了程小姐?依我看,不如去求求你那位命中良人,兴许一哭二闹三上吊有些作用。如果没有,还有别的方法。譬如,自荐枕席?”

    察觉被贬低,我呼一下站直身,忍不住冲他的黑色奥迪踹了一脚,“龌龊!”

    不久前才被我毁掉一辆路虎的人,推门而下,查看我的灰色脚印,嘴脸冷冷,“你这是求人的态度?怪不得打道回府。”

    我不想再同他周旋,深吸一口气,嘴巴大张,那句“别跟这儿大爷似地,你丫还欠我一条命!”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怎么会?

    欠债,还人情,天经地义。可为何真正四目相对的时刻,在他格外专注的眼光下,我竟不想用这样一句话,去挟持他。就像曾经在医院,我嘱咐周印帮我瞒着这件事的心情一样。我说,我不想他的余生,愧疚。

    看起来,而今,我依旧是不想。

    “其实、那个……”

    我扭扭捏捏的姿态,惹得叶慎寻不耐极了,好半晌,他毫无自制地偏头一根烟。见状,我条件反射夺了,用脚碾碎,“医生不是说,最好别抽烟?”

    男子眼眶骤紧,高大身量微微晃了晃,低声似骂了句脏。

    一时间,有些莫名的粉色泡泡在四周飘啊飘,我尴尬咳嗽几声,挨个捏破。

    “叶公子,就当我再欠你一次。人生何处不相逢?做牛做马,总有机会还的。所以,帮帮我……好吗?”

    直到半个世纪那么长,那看上去铁骨铮铮的人,才终于松口。

    可是,叶慎寻说,自从认识了我,他就特别讨厌被欠账,那种感觉很不爽。于是话锋一转,要我陪他去今晚的应酬现场,帮他拿下那笔订单,他就答应试试看。

    基本叶慎寻的“试试看”,等同于“能做到”,我像根汪洋中漂浮已久的木头,终于看得见岸的方向,掷地有声。

    “好,我去。”

    一到会所,我便知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