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慎星送回滨城那晚,医院长廊,我曾亲眼见叶忻将一个狠烈的耳光甩在那心比天高的男子脸上。

    中年男人毫不留情戳着他的鼻梁,“叶慎寻,你的自由完了!”

    “你当初信誓旦旦同我谈条件,只要拿下特区项目,就要我答应她进叶家门。好,我给你机会,结果呢?项目没下文,人躺在手术台上,还割了那么大块肉给魏氏,全都是那个女人惹出来的乱子!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哪里有半分继承集团的自觉?起初我以为,你识时务、有分寸,毋庸多言。现在看来,你是在逼我斩草除根。”语气倏地更冷。

    闻言,原本安静听聆讯的年轻男子忽然正身,“您别动她。”

    叶忻鹰眼浅眯,危险气息更甚,“你再说一遍?”

    叶慎寻抬眼相对,“我说,别动她。”语气定定。

    “就三天。三天后,我的一生都将属于叶氏,更不会再同她来往。您要我怎么做,就怎么做。要我娶谁,便娶谁。我了解您,大半辈子都没和谁谈过条件的人,但好歹……看在我是您儿子的份上吧。以后不会再心动了,更没有软肋,刀枪不入,会成为您希望的那种样子,只要别为难她,求您。”

    话到最后,隐有泣音。

    而本该同盛杉离去的我,回来想嘱咐他一句,别忘了青豆还在拉萨,却赫然撞见这幅画,眼泪陡然在角落决堤,同时原谅了叶慎寻对我的所有欺骗。

    我有什么资格责怪他?如他所言,反倒是我,从来不会为他人做考虑,由着性子怎么高兴怎么来。

    从来都是我受他庇佑,被放在心头,如今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也不过是佯装潇洒放开他的手。尊重他写的剧本,陪他上演不欢而散,好让彼此在对方的回忆里都是灰败的一笔。这样过几十年再想起,不至于太遗憾。兴许将来,混演艺圈,别人问我参与过什么作品,还有答案可回——

    我曾演过最好的一场戏,是与一个人别离。

    此刻的海岸线,灯火已烧完,黑云压境。

    我强迫自己别回头,忽听背后有人呼唤,“喂!”转身,正是刚刚决绝往北的男子。

    所幸隔着大段距离,他无法看清我脸上表情,依然抄着手,惯用的防卫姿势,“真要走吗?!”声音合着割裂的风,远远近近传来。

    默了默,“是啊!”我回。

    “这么晚,能去哪儿?!”

    叶慎寻靠近了些,生怕听不清目的地,我却连连往后退,“我去哪儿要你管!”

    “一般说这句话的人都表示她没去处!”

    “那又怎样?”

    察觉泪意翻上鼻腔,我的声音越来越细,“不知道去哪儿,就能留在你身边吗?”以为音量很小,却令叶慎寻向我靠近的腿生生顿住,仿佛有阵风,曾将那阵低语送去耳旁。

    我两静静伫立原地,隔着近十米的距离。借着黝黑,将真心隐藏。不知过了多久,男子压低声音开口,“程改改,别这样看着我。我会以为,你爱过我。”

    立时,我眼泪涌得更疯狂,却只能死死捂住不出声,“你又看不见我,就知道我怎样看你?”

    “我感觉得到。”

    “那你说我在干嘛。”

    良久,

    “在哭。”

    顷刻,哭音捂都捂不住。

    再呆下去,我一定会疯,只好转身,穿着他当年送的长裙,裙裾飞舞,没入华丽灯火处。所以没见身后人,如雕像崩坏于烈烈风中,表情油尽灯枯。

    “你还没问……我在做什么。”

    可有些话,已远得风也送不走。

    算了,周而复始问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反正她也不会想知道,他从两千年前开始等一个人,却始终等不到。

    终

    近来,滨城各家媒体风声鹤唳,有关叶长公子的消息绝口不提,起因是不久前闹得风风火火的“盛宠门”。

    听说叶慎寻去望城度假,带回来一姑娘,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哄得不成方圆,还接进公寓亲自照料起居,盛宠正浓。连去西藏谈项目都如影随形,生怕不小心丢了似地。

    有心者去挖姑娘背景,只略略查到孤儿出身,曾在望城夜市摆摊为生,其余并无特别。非要说点儿不同寻常,是女孩的一双眼,静静打量某处时,像夜云遮了月,犹抱琵琶半遮面,瞧得人心痒。

    总觉有些眼熟。

    在哪儿见过呢?

    还没等大众刨根究底,接二连三的小报社倒的倒,被收购的收购,国资企业难以撼动,但封点消息对这位长公子来讲却轻而易举。一时间,喧闹纷杂的滨城变了天,所有媒体争相学习怎么做人。

    一切,只因为她。

    跟着叶慎寻来到滨城后,谷朵深知,在这男人身边,注定腥风血雨。

    初遇那日,她去“沧海一杯”找程改改叙旧,未料斜阳清晨下,有个年轻男子站在海边,仿佛站过万年之久。远远见自己,那被点过穴道的身体发颤,几近踉跄奔来,吓了自己大跳。

    近到眼前,男子眸色渐深,思虑片刻,伸出胳膊,将她紧紧环进怀中,仿佛拥抱整个世界。

    诚实讲,就算不清楚叶慎寻身份,单看他清隽轮廓,悠游表情,以及浑身散发的妥帖气质,已足够瞬间征服任何女人。即便是陌生味道,陌生脸孔,甚至没交谈过,他要谷朵随自己回望城,她便怔怔点了头。

    来到望城,谷朵一心想寻找程改改,无奈她换了手机号码,不知去向。连好淑女都支支吾吾说,没和对方联系过。从前恩怨情仇,谷朵自是不知,成天被泡在叶慎寻酿制的蜜罐里,云巅之上还有云巅,变着花样儿讨自己开心,再不用领略生活之艰辛,方知闻宠若惊的意义,可叶慎寻身边的助理却不甚待见她。

    他不待见她,估计是因为有一天,他和另个保镖提议斗地主,差个人,谷朵却腼腆地说,“我不会。”那时的沛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像,不像的。”

    所幸叶慎寻始终耐着性子对她,还将她带进自己的朋友圈,参与各类聚会。这不,晚上又有一局。

    聚会有当初的互联网小开。本来没邀请他,对方也不敢来。当初玩疯了,不知程改改同叶慎寻千丝万缕的关系,捅了篓子,不得已跑去国外逍遥了一段时间。刚回来,听说这叶家公子又换了新欢,料想往日事已经往日毕,频频举杯讨好谷朵。

    “您喝饮料,我喝酒。”说完,一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