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吞着淡无味道的食堂白米饭,想起昨天中午的卤肉饭、一双夹着小青菜的筷子和拿着筷子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漂亮。

    继而又想起他那只手转着中性笔,嗒,嗒,一下一下的声音撞在耳朵里,耳朵还没怎么的,心却跳个不停。

    那个人这会儿大概已经到青山园了,好远。

    刑若薇一面吃饭,一面出于照顾小助手的心理跟她搭讪,怕她在沉默里觉得尴尬。“今天早上有个h省的案子转过来了。”

    “什么案子?”

    “古籍失窃。没出人命,但那批欧洲古籍很珍贵,所以跨了省转过来托给我们。”刑若薇道,“要是被安排到这个案子的话,大概得出差,很远。”

    “喔……”

    -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刑侦局的微信群里热闹了一阵。

    调查一直没进展,众小队不管是留守在局里的还是在外面奔忙的,这几天什么也没找出来。于是程顾问到出了镜子杀人案的青山园房子里去走了一趟。

    找到了新线索。

    当初找到布娃娃的阁楼里,柜子底下的木地板上竟有个极不起眼的小暗格,里面藏了一把剪刀。

    剪刀刃上犹有棉缕,也许正是剪断布娃娃手脚的那把凶器。

    更重要的是——这把剪刀的手柄上提取到了一枚指纹,一枚新近的指纹。

    可能正是凶手的指纹。

    据说这枚指纹与受害人一家三口和目前有嫌疑的三个人都不相符,所以送到了公安指纹库那边,等待用大数据排查。

    这年头不算太平,天天都要给人查指纹的指纹库也很忙。等结果出来,需要三天。

    第29章

    ——宁陶。

    ——死去的猫。

    许愿盘算着要对这件事追根问底,结果一连三天,程楚歌居然根本没回家。

    据时常留守在家的两只小物灵说,这也不是什么罕见事,最长的一次,那位大忙人整整半个月没见着人影。

    许愿白日里向刑若薇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原来是到之前提到的那个h省的古籍失窃案现场去考察去了,只是些早期搜集线索的工作,案子实际上倒未必会全交给他。

    刑若薇说程顾问过几天就会回来,毕竟,青山园的案子才是目前的重头戏。

    许愿那时一面给女上司整理案件照片,一面点了点头,好似并不在意,毕竟她跟大顾问“不熟”,只是随便问问的。

    然而过不了多久,趁着刑若薇没注意,她立马掏出那只复制来的手机,下了个网络地图,查那没听说过的案发地点到底有多远。

    四百多公里。

    六个小时的车程。真远。

    连天气都跟这边不一样,今天的a市万里无云,阳光明媚,那边却在下小雨,是个微微沉的阴天。

    不管是距离还是天气,都远。

    那只复制来的手机上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找他,也看不出他在做什么。

    -

    主人不在家,物灵们无事可做,到了晚上,除了第一天是趴在窗前数大红灯,左等右等他没回来,后来就是被子趴在床上打瞌睡,安徒生童话借着窗外聊胜于无的光读它自己,金丝眼镜在屋里不厌其烦地翻来翻去。

    翻他的衣柜,翻他的抽屉,甚至在某个晚上颇费力气地把一本德文辞典从书架上挪下来,趴在书房大书桌上的新手稿前,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他最近到底写了些什么。

    查了很久才查了两行字。

    然而——果然是无趣的案情笔记。某年某月某地,什么人被杀了,怎么杀的,凶手是谁……种种。用词客观、严谨,没有私人情绪。

    她伸着细长的镜架把手稿重新理好,试图把沉甸甸的辞典重新放回书架,然后发现作为一副眼镜,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困难。

    卧房里,力气最大的被子已经睡着了,于是她找上了正面无表情读自己的安徒生童话。

    安徒生童话道,“呸。你先给我把这个故事解释一下,我再帮你放辞典。”

    “什么故事?”

    “这个。”

    它灰雾状的手指了指自己摊开的书页。

    许愿凑过去看。

    【人鱼姐姐出现在海面上,手里握着一柄锋利的刀。“在太阳出来以前,你必须把它扎进他的心脏,当热血落在你双脚上,你将重获自幼而伴的鱼尾,回到海底的家园。快。太阳就要升起,那时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

    王子在梦中呢喃的仍是新娘的名字,握着刀的小人鱼最后看了他一眼,从船上跳进了茫茫大海。

    朝阳初起,海面上,一缕泡沫消失无影了。】

    《小人鱼》。

    据说人类的爱情将赋予人鱼以不朽的灵魂,可她在大地上走了一遭,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而连性命也丢了。

    安徒生童话道,“她为什么死了?”

    “因为她跳海了。”

    “她为什么要跳海?”

    “因为她不想杀王子。”

    “为什么她不想杀王子?”安徒生童话颇为不解地指着人鱼姐姐那段话,“不是说杀了王子她就可以回家了吗?”

    “可是她喜欢他啊。”

    安徒生童话想了想,继而用圆滚滚的眼睛瞅着她。“就像你喜欢我家主人?”

    ——我家主人。

    它这语气,很像是它跟程楚歌才是一个屋子里的,而她是后来者,是外面人。因此许愿第一反应是——大家都是他的物灵,什么你家主人,他也是我家……

    不对。

    呸。程楚歌是什么主人。她才是主人。他是答应过要给她端茶送水洗衣做饭无微不至的。

    ——结果所谓的结婚八字还没一撇,就先把她给甩了。

    许愿心里折腾了千万般思绪,最后出口的是冷冷一句,“哼。”

    安徒生童话不解地打量一阵眼前这只显然陷入了古怪思绪的金丝眼镜。

    “走了,”童话书把自己合上,飘进了半空里,“你把辞典放哪儿了?”

    “……书房。”

    跟在安徒生童话身后飘进书房的时候,刚才胡思乱想了半天的许愿忽然停了下来,啪地一下,一根镜架拍上了镜片。

    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让程楚歌三个字暂时从她脑子里消失了。

    “童童,”她颇为惊恐,“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变成人类的时候是吃了东西的。”

    “哦。”

    “但是我没有上过厕所!”

    她每次去卫生间都只是为了躲人,属于占着xx不xx的行为。

    安徒生童话道,“哦。”

    许愿惊得整个眼镜都凉了,“可能我的人类皮里根本就没有消化系统。那这样的话,我吃的喝的东西都去哪里了?”

    安徒生童话头也没回。“显然是脑子。”

    许愿:“……”

    等童话书帮忙摆完了德文辞典,不看手稿了,许愿又闲下来,无聊得很。她喜欢看书,但程楚歌家里除了一本安徒生童话,其余全是无趣又枯燥的大部头。

    半空里无所事事地晃了半天,她只好给自己开了电视,结果连换了好几个台,放的全都是男情女爱的肥皂剧。

    肥皂剧没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一看见别人卿卿我我,她就想起距离这里四百多公里的一个人。他也曾经认真地牵她的手,抬手给她捡去头发上的叶片,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可是他现在好远。

    “童童,”许愿关了电视,往卧房那边叫了一声,“我不想看电视了,我想看你。”

    “滚,”那边传来安徒生童话的回应,“我要睡觉了。”

    “喔……”

    于是她只好重新把电视打开,细长的镜架在遥控器上戳了半天,电视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变幻出一片光影,各台的人声一一跳跃,哪个也不停留。

    她孤零零一个眼镜坐在空荡客厅里。

    终于找到个与男情女爱无关的台。

    中央七台,农业频道,讲的是某村居民养猪发家致富的故事。

    “俺家这猪儿好啊,”长相朴实的青年男农民很骄傲地说,“一窝,能下好几个,肥得很喔!”

    但是,才过了几分钟,这个颇为励志的发家致富故事就播到了下一集——有钱了,所以娶个媳妇。

    许愿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那个长相朴实的青年男农民满面笑容地向电视台记者介绍自家长相同样朴实的媳妇,说起两人间的甜蜜相遇与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