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言良久之后也悠悠转醒,他睡眼惺忪地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侧,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外面日头亮得刺眼,他闷哼一声伸了个懒腰,断了片的记忆忽然随着眼角泪水的沁出,也一同翻涌而来。

    【姐姐,我好疼。】

    【姐姐,我害怕。】

    【你可不可以等我睡着了再走呀。】

    谢知言呆滞地盯着天花板,颊上红晕倏地便扩散开,最后连脖子都羞得粉红起来。

    疯了吗,他怎么敢这么跟谢之权讲话!?

    谢知言崩溃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甚至想掀开自己的天灵盖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面子里子一夕之间,全丢光了。

    谢知言像条面包虫一样在床上疯狂扭动翻滚,锤着床无声惨叫。

    直到门外传来了叩叩的敲击声。

    “谢知言,醒了没有。”

    谢之权低哑磁性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谢知言闹腾的动作一瞬静止。

    他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没敢出声。

    “醒了就下去吃早饭,吃完早饭记得吃药,吃完药过来我房间一趟。”

    屋里刚才震天响的动静只要谢之权没聋,就能知道人早就醒了。

    也不知道谢知言在别扭什么,谢之权隔着门想起他昨晚那上头的模样就满脸嫌弃,丢下话之后就走了。

    被无情拆穿的谢知言终于没忍住哀嚎出声,认命地爬了起来。

    一小时后,谢之权房间。

    谢知言正襟危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成拳置于膝上,垂着脑袋一副准备听训的模样。

    谢之权坐在更加舒适柔软的懒人沙发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般都要软进沙发里去,但她却是闲适慵懒,谢知言越不敢正视她。

    “谢知言,疼吗。”

    沉默半晌,确定少年已经隐隐开始焦虑了,谢之权才淡淡出声。

    谢知言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

    因为摇头了,那你就是贱骨头,如果点头,那你还是贱骨头。

    意料之中得不到回答,谢之权也不为难他,而是换了个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两个问题,没一个好回答的。

    尤其是第二个,谢知言唯恐避之不及,却依然逃不开被追问。

    他的脸色微沉,眼里有抹一闪而过的难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低落起来。

    他现在这动不动就暴露自己脆弱一面的样子,同以往那个不论面对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面上都波澜不惊的他,早已经已经相去甚远了。

    可能人都那样,有了绝对的依靠之后,便做不到无坚不摧了。

    “我习惯了。”

    谢知言撇开脸退避着谢之权仿若能洞悉人心般的视线,艰难开口。

    “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

    “我害怕我跑了,她会打知思。”

    这是个不错的理由,如果他本质上不是个懦弱的人的话。

    “保护谢知思?”

    谢之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唇边泄出一丝刻薄笑意。

    “小时候他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了。”

    “现在他能挣能抢敢说话,何须你来保护?”

    “谢知言,你老实交代。”

    “你真的是为了保护那个对你不闻不问的好弟弟。”

    “还是怕反抗了之后,自己落得一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反抗的下场多数都会反目成仇,若是谢知言在长久以来的任劳任怨随意差遣下突然爆发,他得到的必然不是新生和理解,而是怨怼和仇视。

    当他的忍耐成了理所当然,那索求无度便是必然结果。

    谢知言为了维系住这段摇摇欲坠的亲缘关系,多年来充当着毫不起眼任人践踏的边缘人物,他或许并不是不知道这样扭曲的关系是不平等且错误的,但是他生不起反抗之心,因为谢知言害怕一旦自己不如他们所愿,自己便会像垃圾一样被他们随手丢弃。

    他对爱已经处于一种如饥似渴的状态,用巨大创伤而换来点滴温柔,在他的认知里已经成了一种恩赐。

    因此谢知言更加无怨无悔地将自己营造成负罪人的身份,死死抓紧这一点点卑微求来的爱不肯松手,大抵是觉得,他连从至亲至爱之人这里都得不到关爱,更遑论无亲无故之人。

    爱成了商品,成了交易,成了他需要用最大代价才能换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