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身处宁城利益中心的人,早就没有过多的温情了。

    “能再等等吗?一会儿沈老先生……”

    “我签吧。”身后,女人的声音很轻。

    秦至猛地转身。

    许音走上前来,从医生手中接过文件和笔,粗略的扫了一眼同意书后,便要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小姐,”秦至顿了顿,“签了字后,睿京那边的风险及压力恐怕……”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许音已经签好了字,转身重新坐在长椅上。

    秦至怔了怔,此刻才发现,许小姐拿着离婚文件的手,在细微的颤抖着。

    他走上前,却不知该怎么安慰,最终只叹息一声。

    “秦助理。”许音突然开口。

    “许小姐,您说。”

    “先别告诉沈老爷子了,”许音轻道,“他那身子骨,来了也帮不了什么忙。”

    “好,”秦至忙应,却又有顾虑,“可是以沈总的影响力,老先生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许音:“手术后脱离风险了,他知道也没事了。”

    秦至点头应了下来。

    三小时后,临近晚十二点了,icu门前的灯亮起,沈听澜正在手术中。

    许音一直坐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离婚文件,很少说话。秦至买了水,她也只喝了几口。

    从凌晨到天空泛白。

    “叮”的一声电梯门响打破了寂静。

    随之而来的是沈意的声音:“那个臭小子怎么样了?”

    秦至忙站起身:“沈老先生,医生说沈总情况很不错,还有一个多小时,手术就结束了。”

    沈意勉强松了一口气,下秒却又瞪着他:“行啊秦至,连你也瞒着我!”

    秦至脸色一白,没有言语。

    “我让隐瞒的,”许音站起身,“大伯,您这不来了吗?”

    沈意轻哼一声,还要说些什么,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红色证件上:“所以,真离婚了?”

    许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您还看我的采访呢?”她只在le门口接受采访时提过离婚的事。

    沈意脸色青红不接。

    “离了,”许音淡淡道,“您不是不喜欢我?刚刚好。”

    沈意瞪着她,不说话。

    许音看了他一眼:“难道您喜欢我这个侄媳妇?”

    “胡说八道。”沈意哼了一声,坐在长椅上。

    许音抿了抿唇,也随之安静下来。

    icu门口的灯,一下一下的闪烁着。

    许音直直看着灯光,一动不动。

    “喂,”沈意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颗糖,递给她,“吃了,脸色这么难看,要吓死人啊。”

    许音看了眼糖果,又看了眼沈意。

    看得久了,沈意恼怒道:“不要啊,不要我扔……”

    许音接了过来,剥开糖纸放入口中,很甜,甜的她心脏有些疼。

    “大伯,”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沈听澜会死吗?”

    沈意一横眉瞪着她:“胡说什么呢!”

    许音睫毛抖了抖,胡说吗?

    那就好。

    当年,母亲和许青松去世时,她也是这样等在医院的走廊里的。

    一旁的电梯门再一次打开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秦至的声音带着些诧异:“宋小姐?”

    许音攥着离婚证件的手一紧,抬头看去,宋暖暖只随意穿了件浅色大衣,头发凌乱的跑了过来,小脸苍白,眉眼掩盖不住的担忧。

    几乎同时,icu闪烁的灯光停了下来。

    医生走了出来,满眼的疲惫:“病人手术很成功,生病体征平稳,只是脑部受到重创,有没有后遗症还需要再观察几天,苏醒后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许音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下秒却又自嘲一笑。

    宋暖暖来了,手术也成功了。

    真有缘分。

    沈意总算是彻底轻松下来,秦至也终于歇了一口气。

    宋暖暖看了眼许音,缓缓走了过来:“音音。”

    许音礼貌颔首:“宋小姐。”

    宋暖暖咬了咬发白的唇,最终转头看向沈意:“老先生,听澜一定会没事的。”

    沈意睨了她一眼:“自然,医生不是说手术很成功?”

    宋暖暖脸色一僵,委屈的低头,朝icu门口走去。

    许音转头看着沈意。

    沈意皱眉:“看什么?”

    许音道:“你该改改你的烂脾气,”她笑了下,“看见了吧,你侄子喜欢的人多温柔可人?以后,说不定就是她了呢。你这样对人家,往后怕是连个给你送终的都没有……”

    她问:沈听澜会不会死。

    宋暖暖却会温言安慰:听澜一定会没事。

    这就是区别。

    “死丫头……”沈意刚要反驳,却在看见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是住了口。

    ……

    沈听澜是在手术后的第二天醒过来的,这天天气阴沉,黑云压城。

    沈意没有离开,执意待在医院。

    许音被挽留下来照顾他。

    沈听澜醒来的时候,刚好医生去查看他的病情,见他睁眼,忙叫来了整个十九层的医生教授,又全部检查一遍后,才同意转入普通病房。

    得知可以探望沈听澜的时候,沈意正在睡着,他这两天在医院没有休息好。

    许音一人去了病房。

    他的离婚证件已经被端端正正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沈听澜又昏睡了过去,额头上白色的绷带,衬的他脸色越发苍白,睫毛很长,唇紧抿着,鼻梁高挺,双眸紧闭,敛了几分疏冷,就像艺术馆中精雕细琢的古希腊神像一样。

    他真的很好看。

    所以当初,那夜,隔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他的眸,深陷其中。

    包括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的像用石膏雕塑的一样。

    只是手背上,多了几道血红的伤口。

    许音不觉伸手,想要触碰一下。

    那只大手却突然动了下,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

    许音一惊,忙抬头看去,沈听澜仍旧沉睡着,她松了一口气,用力想要挣脱开来。

    大手却越发用力了,手背上的伤口裂开,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细细的哀色:“别走……”

    许音手僵住,呆呆望着他。

    沈听澜的唇很苍白,仍在低低哀求着:“别走……”

    许音猛地站起身,紧盯着他。

    就像当年,宋暖暖离开之后,她心里担心,去找他,那天沈听澜喝醉了,他明明抱着的是她,却还在说“不要走”的语气,一模一样。

    许音用尽全力从他的掌心挣脱,看着他掌心的伤口流下一线血,她却只飞快后退半步。

    房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许音受惊似的转头看去,是秦至,他的身后还跟着宋暖暖。

    秦至忙解释:“我在楼下刚好与宋小姐遇到。”

    “嗯。”许音平静点点头,刚要离开。

    秦至惊喜地看着病床:“沈总,您醒了!”

    许音脚步顿住。

    宋暖暖目光飞快扫了眼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同样起身走到病床前。

    许音没有说话,只缓缓朝病床看去。

    沈听澜长睫动了下,徐徐睁开了眼,黑眸起初是茫然,而后逐渐冷静下来:“秦至。”

    秦至忙应:“沈总?”

    “我昏迷了几天?”他的声线微哑,带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秦至:“距您出事那天,过去三天了。”

    沈听澜安静下来,眼神微敛,眉心轻蹙着,脑中莫名像蒙着一片白。

    宋暖暖柔声问道:“听澜,你感觉怎么样?”

    沈听澜猛地回神:“暖暖?”

    “是我。”宋暖暖用力点头。

    沈听澜再没言语,只将目光定定落在唯一没有说话的许音身上,一贯的疏离,只是头突然刺痛了一下,心脏跟着酸痛起来,痛的他轻吸一口气,眉心紧皱。

    “听澜?”宋暖暖不解。

    沈听澜没有理会,仍看着许音,好久,他缓缓开口,声如呢喃:“你是谁?”

    满房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错愕的望着沈听澜,包括许音。

    他问,她是谁。

    “沈总,您怎么了?”秦至小声问道。

    沈听澜仍盯着许音,目光一动不动。

    许音却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满身的冷。

    她能看出来,沈听澜的眼中虽然一如既往的疏离,却和以往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他看着她,是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