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像是看陌路人的眼神。

    他不是装的。

    医生说,他脑部受到重创,也许有后遗症。

    “沈总,”最终是秦至打破了沉默,轻声提醒道,“这是许小姐啊,她是……”

    “你妹,”许音打断了秦至的话,面无表情,“你不太熟的妹妹。”

    说完,她没等任何人反应,转身走到茶几旁,若无其事的拿起离婚证件,朝门口走去。

    ……

    “从核磁共振检查结果来看,沈先生现在这种状况,是属于海马体受损导致的失忆症。从具体个人情况来看,沈先生的程序记忆仍然完好,比如吃饭、喝水、以往的个人习惯等等,完全没有改变,但陈述性记忆却受到了重创,病人会选择性忘记一些人或者事,性格也许会稍微改变……”

    “那医生,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性?”秦至在一旁问道。

    医生:“有是有的,只是能恢复多少,现在还没办法确定。但不能因为想让病人想起,就强行加以刺激……”

    许音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话,只感觉从后背爬起一股凉意。

    选择性忘记。

    她没有想到,第一次被沈听澜主动选择,竟然是忘记。

    她要离婚,沈听澜就做的比她更决绝,直接利落地将她忘了。

    记得宋暖暖,记得秦至,记得沈意,记得睿京,记得所有人,独独忘了她,忘得一干二净。

    “许小姐,您没事吧?”秦至担忧问道,“医生也说了,还是能恢复……”

    “没事。”许音打断了他,嗓音无波无澜。

    秦至仍不放心看着她。

    “秦助理,我能求你一件事吗?”许音声音很轻。

    “您说。”

    “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诉沈听澜。”

    “许小姐?”秦至不解,“可沈先生问起来……”

    “他很少会和人说他的私事,”所以,他不会主动问的,许音扯唇笑了笑:“再说,医生不是说了,他不能受刺激。”

    而她,是他的刺激。

    秦至最终点头答应了下来。

    许音安静道谢,转身走向电梯处。

    从电梯里走出,外面的凉风刮过,许音才意识到,天正在下着雨。

    雨并不大,却很密集,一阵风吹来,斜雨轻易将人打湿,满身冰凉。

    许音始终很平静,她不想待在这儿,直到走出医院,才找了一家花店门口的屋檐躲雨。

    手机铃声大作,许音猛地回神,掏出手机,杨念来电。

    “喂?”

    “总编,”杨念的声音传来,“看微信!”说完没等许音回应便挂断了。

    许音一愣,与此同时,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是le的工作群。

    有人专门@了她。

    【总编,我们是因为你给的薪资高才发这番话的;】

    【总编,我是因为奖金也不错才发这番话;】

    【我是因为每次聚餐都是高级餐厅;】

    【杨念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

    许多消息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涌了上来,最终是杨念的一条微信

    【总编,就是离个婚而已,虽然不知道你老公是谁,但你还有我们啊!我们可都在le等着你……】

    【……发工资呢!】

    许音看着一条条消息,眼眶酸了酸。

    一直故作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许久,一滴泪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她想,尽欢说的对。

    净身出户,真的亏了。

    她痴心妄想的把一切都押注在爱情之上,不计后果的付出,如今又得到了什么?

    选择性忘记。

    记得所有,独独选择忘了关于她的一切。

    三年的夫妻,哪怕没有那么甜蜜,却也是回忆。如今却只有她一个人记着了。

    朦胧的眼前,突然多了一根棒棒糖。

    许音怔怔转头。

    一个小女孩站在她身边,大大的眼睛盛满了单纯:“姐姐,你也因为打针疼所以哭吗?妈妈说,吃糖就不会疼了。”

    许音仍定定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不安的看着她:“姐姐?”

    许音突然笑了出来,接过棒棒糖:“好,谢谢你,我会吃的。”

    小女孩用力点头,路边有车停下,小女孩对她挥挥手,欢快地跑了过去。

    许音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之中,手中仍攥着棒棒糖。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许音忙蹭了下眼角,看也没看接了电话:“你好……”

    “许音。”好听的男声传来,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而后一字一顿道,“你、大、爷!”

    许音顿了顿,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柳先生?”

    “现在几点?”柳熙问得很平静。

    许音也平静应:“下午五点半。”

    “很好,”柳熙冷笑一声,“福利院周年庆几点结束?”

    许音一滞,前几天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就已经把时间表发给了她,中午十二点正式结束。

    她小心问:“你……还在福利院?”

    听筒一片沉寂,下一秒“啪”的一声,通话被挂断了。

    许音攥着手机,没等多想,手机又响了。

    “滚过来!”

    ……

    许音到达福利院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她下了出租车便朝福利院门口走。

    然而,福利院活动早已结束,大门也关着,下雨的缘故,门口空荡荡的,空无一人,更没有车。

    一阵风吹来,许音冷的瑟缩了一下,身上的线衣已经湿了,头发也潮湿一片,很是狼狈。

    她寻遍四周,哪里有柳熙的身影?

    拿出手机,直接拨了回去。

    通话却被挂断了。

    再拨,再次被挂断。

    一连四五次,许音放弃,转头环视一遍,起身朝锦山下的主路走去。

    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许音皱眉,接起:“柳先生,这个玩笑不好笑。”

    “不过才十五分钟而已,就等不了了?”柳熙讥诮的声音传来,“姐姐,你以为,我是你这种言而无信的小人?”

    许音不解:“什么?”

    “……”柳熙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道,“回头。”

    许音滞了滞,缓缓转身。

    一道人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穿着黑色西装,肩头一朵暗红色的华绣很是精美,手中正拿着手机凑在耳边,猩红色的耳钉幽幽泛着光。

    许音挂了电话,走近才看见柳熙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头发也都被打湿垂了下来,少了些平日张扬的惊艳,多了几分乖顺,只是……他的眼神很是乖戾,唇色惨白。

    “你不会躲雨?”许音皱眉。

    柳熙看了眼头顶的树:“躲着呢。”

    许音默了默:“你……从中午一直在这里等?”

    这一次,柳熙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盯着她,下秒嘲讽一笑:“等你?怎么可能!”说着,伸手扔给她一个东西。

    许音接了过来,是车钥匙。

    柳熙转身便朝后走去。

    此刻许音才发现,转角处,树荫掩映中,停着一辆蓝灰色兰博基尼。

    柳熙停在副驾的位子,转头看着许音:“送我去医院。”

    许音:“什么?”

    柳熙眼神涣散了下,身子猛地朝她歪了过来,堪堪倒在她的肩头,声音很轻:“发烧了。”

    不用柳熙说,许音也感觉到了,他的身上如火炉一样,说话时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热气,可偏偏唇被冻得青白。

    吃力地将他扶进副驾,许音抿了抿唇,坐进驾驶座,开车朝医院驶去。

    最近的医院,正是沈听澜所在的私人医院。

    十九楼,只有他一个病人。

    柳熙身份特殊,更不便去寻常病房,到了医院,护士直接带去了二十层。

    测了体温,开了药,打着点滴,柳熙的脸色才勉强好看了些。

    他看着拿药回来的许音:“姐姐,给你个解释的机会。”

    许音不解:“什么?”

    “今天在哪儿?为什么没去福利院?”

    许音顿了顿:“沈听澜出了事……”

    “原来是你前夫啊!”柳熙打断了她,挑了挑眉,嗓音低哑,尾音微扬着讽刺,“这么在意他?”

    许音拿着药的手一顿,只上前将药放在桌上:“记得吃药,我先……”走了。

    最后二字没能说出口,柳熙突然道:“出去。”

    许音顿了下:“你经纪人之前来过电话,我接了,他一会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