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言操纵」是言灵类术式。

    但和身为咒言师末裔的狗卷棘所使用的家传术式不同,有“必须对被施术者说出爱语”的前提条件。

    这算是一个限制,但却也因此有了一个好处。

    决定术式效果的因素并不仅限于咒力量,且不会有嗓子沙哑到难以发声的后遗症。

    若是爱语中蕴含的「爱」是真实的,与爱语所表达的程度等同,即便灰叶真言自身的咒力量比对方少,术式也能发动成功。

    而现在,就是真言自己的咒力量与敌人存在差距的情况了。

    敌方大于真言的那种。

    真言作为一级咒术师,百分百可以把一级咒灵按在地上打。

    但这种估摸着已经接近特级了的水平就不行了。

    根本不行。

    和目前处于一级考核期的狗卷棘一起上也还是比较悬。

    那么,转换思路。

    如果这个咒灵体内的确存在咒物之类的可以增强咒力的东西的话,想办法把那个东西和咒灵分离就不足为惧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确定是否有咒物存在,又在什么位置。

    当然,真言并没有考虑过靠真心程度取胜这个未曾设想的道路。

    因为他根本做不到!

    试问谁可以对着一个黑漆漆黏糊糊的、想要干掉自己的咒灵满怀爱意啊!

    也许的确有人可以。

    但至少他不可以。

    除非那是他老婆。

    说到老婆,真言想起了傍晚时夏油先生在这所学校门口停留,转移他注意力的事情。

    ……

    怎么想都是夏油先生做了什么吧。

    而且估计还是临时起意的纯粹针对他的行动。

    …那还真是——

    太棒了!

    真言笑了起来,感受到了久违的愉悦,反复横跳着和狗狐狸咒灵周旋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他看向自己左脚脚踝上挂着的绳链。

    干脆别那么麻烦地拐弯抹角去削弱敌人了,直接把这个限制咒力用的咒具取下来,增强自身就好了。

    哈——?你说这种东西用膝盖想都是不可能自己取下来的?

    那你答对了,的确如此。

    那一天,在贴满了符咒的密室里,他在已经浑身是伤、无法动用咒力

    的情况下还被束缚住手脚,反手绑在椅子背后。

    明明他是靠嘴发动术式的。

    五条悟手上拿着那个绳链,一半是皮革质,一指宽,两边用编织而成的绳结延伸,尾端是金属制的搭扣。

    【你想戴在哪里呢?自己选一个位置吧。】

    【脚踝上吧,】他歪着头笑了笑,【比较不显眼,而且……】

    在紧急情况时,舍弃掉一只脚就好了。

    反正,他的术式只要自己还能够发声,就能够使用。

    他脸上笑容扩大,搜寻着可以帮助他砍掉左脚的东西。

    不知道那个咒灵的身体能不能做到呢?似乎有吞噬性。

    那就试一试吧。

    他一脚踩在走廊边的窗沿上借力,跳入半空中,转动着来了一个后翻。

    这在平时以他的身体素质可是绝对做不到的动作。

    他头朝下地落向咒灵的位置,猩红的双眸中燃烧着不熄的火光,宛如酷暑时的烈日骄阳。

    但却是已然死去的太阳。

    灰叶真言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眼前的景象恍惚了那么一瞬。

    没错,那一天,也是如同今日一般的苦夏。

    “dk——?!你往哪跳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咒灵背后的视线死角传了过来,拖着音节,透着一股废柴大叔味。

    还伴有室内拖鞋拖沓的触地声。

    “咦?这玩意好眼熟……”灰叶仁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因为离得很近,一眼看到了咒灵糊状的身体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浅层的地方鼓动。

    “这是什么?”

    说着,竟是直接上手想要去拿。

    真言瞳孔紧缩,维持着下坠的姿势,大吼起来。

    「趴下!」

    “哈?”灰叶仁的手刚刚触碰到了那个鼓动着的东西时,就听到了真言的指令,还有点懵。

    接着,他的身体就这样不受自己控制地猛地趴下了。

    刚好躲过原本冲着他脑袋的位置去的往上翻滚着罩下来的不明液体。

    这下他自己也反应了过来,手脚并用地赶紧挪开了。

    “我就知道,那个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宗教学校吧?!哪有正经学校会全年无休的,果然是什么超能力者训练基地?专门和这种邪恶生物战

    斗?”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往真言那边跑。

    “但爸爸觉得,让未成年的小孩这样战斗什么的还是太奇怪了,成年人都到哪里去了啊?”

    灰叶仁露出了一个帅气爽朗的笑容,大拇指比着自己。

    “不过放心吧,dk!作为成年人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闻言,真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到了他抽搐着的嘴角和打颤的双腿,语气平淡地表示了自己的困惑。

    “那你为什么要躲在我后面呢?”

    “呀,那个,因为……”这个帅不过三秒的家伙双手搭在自己儿子肩上,缩着身体躲在了他身后,眼神飘飘忽忽。

    “现在明显是你看起来更加可靠啊!”

    真言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对面的咒灵力量明显下降到了一级咒灵的正常水平。

    既然如此,那就不存在任何问题了。

    “请回去吧,‘狗狐狸大人’,请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半阖着红眸,把骨节分明的纤长食指置于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有着什么凄美的爱情故事一样。

    「爆裂吧。」

    话音落地,那个因狐仙游戏聚集起来的不干净秽物的聚集体就这样爆炸了。

    在黑色的黏稠身体四分五裂的空隙中,渗出了亮紫色的血,透过爆炸形成的裂口,真言看到了对面手指耷拉着扯着围巾,张着嘴喘气的狗卷棘。

    看见这位同学的第一眼,真言立刻反应了过来,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猛地一下跪在地上,垂着头,一手撑地,开始干呕。

    然后,他的眼睛透过刘海的缝隙看到了也跪了下来开始原地干呕的老父亲。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真的对这种猎奇的场面不行!……呕——!”

    真言之前一直谎称他的术式有个后遗症,每次使用完后都会因为胃部的恶心感干呕,甚至会难受到难以移动。

    而实际上也不算是完全说谎,他的确一般都会在祓除结束后开始直犯恶心,原地干呕。

    但原因一般为,受诅咒而死的被害人过于猎奇的死相或者是咒灵的死法过于恶心,让他有点自我代入过头,被自己给恶心到了。

    狗卷棘双手插兜,小

    跑着走了过去,蹲下来,拍着真言的背给他顺气。

    “谢谢……”真言抹了抹嘴。

    “腌鱼子。”

    狗卷此时明白了一件事。

    真言和那个奇怪的男人大概是父子关系,再不济也是近亲属。

    这两张脸这么摆在一起倒是立刻就能看出相似的地方。

    他想起先前他把人质们送出教学楼门口的事情。

    给学生们指了方向,叫她们去找伊地知后,本来应该是和她们处于一个立场的那个大叔却没有一起离开学校。

    狗卷棘出声提醒,“木鱼花!”

    结果对方满头问号。

    尴尬的沉默。

    接着,那人突然睁大了眼睛,表情变了。

    “谢谢你,dk,但我钱包落在办公室了,我要去拿回来,不然根本坐不了电车!”

    狗卷见状,发动了术式。

    「离开学校!」

    但对方的背影却根本没有停下,仍然按照自己的步伐走进了大门内。

    于此同时,狗卷棘感受到了从脊背直窜上来的冷意。

    像是身后有一个从地狱的冰湖中爬上来的怪物在凝视着自己一样。

    狗卷额角挂着冷汗侧头。

    身后很普通地空无一物。

    奇怪。

    他把围巾拉回遮住半张脸的高度。

    那个人的确是非术师没错,身上也没有携带咒具或是受到诅咒的痕迹。

    为什么会不起效,而且虽然术式失败了,但他本人并没有遭到反噬。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但目前想也想不出来,狗卷还是决定总之先跟上去,再和真言汇合。

    “这个给你,你要的吧?”灰叶仁把手里之前从咒灵体内取出来的东西偷偷递给了真言,塞进他手里,又按着他的手放进了外套口袋。

    “你没事吧?”

    “……?”灰叶仁愣了愣,举起之前徒手取物的手,“啊,我手没事。”

    “不不不,”真言摆摆手,“我指的是你的脑子。”

    ……

    “原来如此,你们是同学啊,夜晚在校园里夜游,很有青春的感觉呢,不错嘛,你终于交到朋友了啊。”

    “什么叫‘终于’,”真言纠正,“我国中时不是就有一个朋友了吗。”

    结果灰叶仁突然表情一脸严肃,双手扣住他的肩膀。

    “可你从来没带他来我

    们家玩过,甚至没给我们看过照片,我怎么知道你这个朋友是不是真的存在啊!”

    他转过身,仰头望着天花板,突然回头,正色道:“dk们,你们听说过‘孤独死’吗?”

    “不知道,不想知道,下一个。”

    “鲑……鱼…”

    “我是希望你们抓紧时间啊,青春可就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了啊!”

    “说来说去,‘青春’到底是什么啊?”

    “鲑鱼鲑鱼!”

    “哈——?青春不就是…”说着说着,他突然卡壳了。

    先是捏着下巴,然后开始挠头,使劲回忆,皱着眉,接着,突然双眼空洞起来,捂住脸。

    “这种我自己都完全不知道的东西要怎么解释给你们听啊。”

    而此时,真言已经是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了。

    但真言还是不自在地说了一句,“青春的话……其实也可以说就是恋爱吧。”

    “我最近在谈哦,恋爱。”

    “欸?”灰叶仁表情空白地把手从脸上移开,“和你的空想朋友吗……咕呃——!”

    一旁的狗卷目击了这一幕惨剧,瞳孔地震。

    出校门以后,狗卷走在前面,径直走向伊地知和车,另外两人缀在后面。

    “你钱包拿到了吗?”

    “欸?”

    “棘说你把钱包忘在办公室了。”

    “……你是怎么听懂他的话的啊,是什么暗号吗?”

    “因为是朋友嘛。”

    灰叶仁闻言,按住真言头发乱翘的脑袋,揉了揉,开口道:“真言。”

    被叫了名字的人脚步一顿。

    “下次可别再想做危险的事情了……”他脸朝着正前方,但眼睛却往一旁撇过去,看着真言。

    真言心头一跳,有些惊讶。

    “我可不希望你死于自己的作死啊,爸爸我会哭的哦,说不定还会因为自我代入过头,也跟着自杀哦。”

    “然后,接着,你妈妈也会因为我们两人的死,跟着一起上路。”

    他突然开始诉说自己想象的后续。

    “虽然乍一听挺浪漫的,我也蛮向往这种死法的,但不行的吧,果然还是不行的吧!”

    真言笑了笑,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不会的啦,因为我是个乖孩子。”

    “…臭小鬼……”灰叶仁咬着牙齿。

    灰叶真言笑得没心没肺,插在口袋里的手摩挲着之前灰叶仁交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枚莹白色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