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浅灰色的眼睛,清澈的程度,即便是一模一样的淡漠,心情不同也略微不同的。

    连脸上没有表情的寂静也是。

    君罔极看着温泅雪,低声,像被顺了毛的大猫,发出轻柔的咕噜:“你今天,心情好吗?”

    温泅雪抿唇,望着他,坦诚:“有一点不好。”

    君罔极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泅雪身边。

    温泅雪仰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俯身看着温泅雪,这个站位和白天那个卓师兄有些像。

    但是,君罔极没有丝毫侵略性。

    尽管他身型高挑挺拔,他比那个人还高要瘦削一些,像一柄刀。

    烛光的阴影打在他身上,无论是体型还是脸上的棱角,都比那个人更锐利,薄薄的肌理覆盖的骨骼每一寸都蓄满了力量,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雪豹,叫人倍感危险压迫。

    可是,那张苍白俊美、棱角锐利,没有表情的脸,眼神寂静俯视着温泅雪,低头俯身压下来的时候。

    温泅雪却只觉得安心。

    君罔极的没有表情,并不是冷冰冰的,那张脸再棱角锐利,也不是冷峻,不是高冷,不是孤寒,只是寂静。

    是,清澈的少年。

    被他俯身拥抱,侧脸相贴。

    就像是,被一朵猫猫花拥在怀里。

    被初夏清晨的风,被春天山野的泉水,被秋天午后晴空的云,被冬夜窗外清冽的星空,俯身拥抱。

    温泅雪也张开手,在他拥抱自己之前,先一步拥抱了他。

    君罔极轻声:“现在,心情有好一点吗?”

    温泅雪教过他,不开心的时候,被这样拥抱贴贴,会好。

    这是君罔极第一次用,觉得,这个姿势抱得不够紧。

    温泅雪闭上眼睛,微笑:“嗯。”

    他们维持着拥抱,脸颊相贴的姿势,安静不动。

    君罔极低声:“为什么,心情不好?”

    温泅雪睁开眼睛:“因为,想到你不开心,所以我也不开心。现在,你心情好了吗?”

    君罔极:“嗯。”

    温泅雪很轻地弯了弯眼睛:“那我也,好了。”

    他们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许久。

    温泅雪结束了这个拥抱。

    他双手揽着君罔极的脖子,在分开一点的时候,靠近,亲了亲君罔极的脸。

    君罔极垂眸,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温泅雪乌黑的眼眸望着他,矜持温顺,又内敛:“确定,不亲回来吗?”

    君罔极淡漠:“等我打赢,就可以了。”

    那就是,现在不可以。

    温泅雪眉睫微敛,抿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过去,枕在君罔极的肩上,揽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君罔极感觉到,他闭上眼睛时候睫毛轻轻刷过皮肤的触感。

    呼吸,微顿了一下。

    君罔极认真:“但你可以亲。”

    饲养者任何时候都可以亲他的兽。

    如果,他会因此高兴的话。

    温泅雪轻声叹息,温柔:“笨蛋、傻瓜。”

    ……

    ……

    凌诀天面无表情碎掉眼前的水镜。

    眉眼神情凌厉,孤傲阴鸷,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剑。

    “最好是这样!”

    如果君罔极真的如他所言,一辈子也别想亲那个人。

    毕竟,神骨全都在凌诀天这里。

    这一世,君罔极不可能赢他。

    可,纵使如此,凌诀天的心情仍旧不好。

    从不知道,从未设想,原来在温泅雪问他开不开心的时候,诚实的回答,会有另一种可能。

    温泅雪没有教过他。

    重来一次。

    温泅雪教了另一个人。

    这不公平!

    第24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24

    “……我上午在这里读书, 抄录方子,然后在后面的药庐辨认草药, 下午的时候跟随夫子给病人诊疗。除了这些地方,哪里也不会去。等到下学,就跟你一起回家。你看,和云麓镇时候是一样的。”

    君罔极看着这些地方,将周围可能的危险,各种通往外界的路线都看在眼里,印在脑海。

    然后, 他低声说:“你想看我上课的地方吗?”

    今天出门早,离上课还有段时间。

    温泅雪笑着点头:“嗯, 想看。”

    他们就牵着手离开了药堂。

    …

    他们走后, 鸦雀无声的药堂顿时窃窃私语,一片纷杂。

    那天, 君罔极和凌诀天的战斗,书院很多人有目共睹,其中当然也有药堂的弟子, 大家都知道,温泅雪提过一句 道侣。

    但当时只顾着吃瓜 《仙盟书院的魁首忽然现身问道书院, 疑似强取豪夺他人道侣》。

    由于矛盾冲突主要集中在凌诀天身上,温泅雪都只是疑似被强取豪夺的美人, 而君罔极除了和凌诀天对打没有说过一个字, 虽然潜意识知道对方能和仙盟魁首打成平手很厉害,却存在感极低, 被看热闹的大家不自觉忽略了。

    现在看到温泅雪牵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来药堂参观, 正式地介绍给同门:“这是我的道侣君罔极。”

    大家这才真切意识到, 温泅雪是真的英年早婚, 有道侣了。

    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又酸又怅然。

    酸的是,像温泅雪这样世间罕见的美人,出现在他们身边,却又和他们没有关系。

    等到人离开后,酸话这才一个一个水泡一样冒出来。

    “……这个君罔极看着平平无奇,也不知道运气怎么这么好。”

    “……你看他笑都不笑,五官骨相又锐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温师弟怎么喜欢这么冷这么凶的人?”

    “……其实,人家长得很英俊的,而且还是新生入学考第一名。”

    大部分人还是清醒理智的,对君罔极本能的嫉妒,标准严苛,也无法否认对方确实是他们比不了的。

    “……纵使没有君罔极也轮不到我们。”

    “……我是比不了他,但他也只是区区一个新生第一名算不得什么吧。人家凌诀天可是仙盟大比的魁首。这样的美人自然只能是世间最强的人才配拥有,非要说的话,我倒是觉得那两个人站在一起还配些。君罔极这样的人迟早要被炮灰,怀璧其罪,修真界杀人夺宝这种事还少吗?”

    “……凌诀天已经有道侣了,那可是京都苏枕月。人家都解释了是误会,根本没什么强取豪夺。”

    “……正是,温泅雪再美也只是一张脸罢了,怎么比得过仙盟书院大比第一?诸圣座下首席弟子?”

    “……可是,君罔极不是和凌诀天打平手了吗?应该也是跟凌诀天差不多的层次吧。”

    “……”

    这话一出,一片鸦雀无声。

    大家没意思地散了。

    在众人议论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隔着阑干屏风、花瓶盆栽的雅室内,坐着一个青年,正在左右手下棋。

    依稀正是他们话题里一笔带过的当事人。

    苏枕月眉睫不抬,神情端敛冷凝,不语不笑,仿佛全部身心都在这局棋上,并未听到外界只言半语。

    ……

    跟人数稀少的药堂不同,书院总部到处都是弟子。

    清晨,许多人都自发早起各自找一处地方练习起来。

    当君罔极牵着温泅雪的手走过的时候,很多人都不自觉回头望去,看到温泅雪的刹那,瞳孔顿时微微扩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所到之处,皆是如此。

    温泅雪迟缓地意识到,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前世,温泅雪有十年的时间独自住在青檀小楼里,在外的时间不到短短一年。

    这一世在云麓镇那两年,他也很少外出面对这么多人,治病的时候都会遮掩了脸。

    上次凌诀天和君罔极一战,虽然围观的人也很多,但温泅雪的关注点在君罔极身上,并未留意周遭反应。

    此刻,空气里隐隐抽气的声音,所有人齐刷刷回头露出的失神,放眼望去,每张脸都模糊而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