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泅雪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这样注视着,像是……被当做怪物一样。

    他知道自己在那些人的眼里大约是好看的,却不很清楚,是怎样的好看。

    本质上,可怕的怪物和好看的怪物,是一样的。

    君罔极一直以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目光吗?

    就好像踏入了君罔极的世界。

    这样想着,温泅雪眼底的微光亮了一点,他侧首看向君罔极。

    君罔极一片淡漠,浅灰色的眼里空无一人,牵着温泅雪的手,径直穿过人群,就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和温泅雪。

    他带着温泅雪走了一遍。

    指给温泅雪看

    夫子讲课的时候,他坐在教室右下角靠窗的地方,背阴,那里一天也不会被阳光直晒。

    温泅雪坐在那里,整个教室都收入眼中,窗外望去视野开阔,能看到四面八方有什么人来。

    这只喵喵花警觉性十分高,这里是个可以观察到一切,而轻易会被忽略的位置。

    咒术课和剑术课是在外上的,需要开阔地带。

    每天君罔极都会花大量时间练习刀法,在西面园子角落的木桩那。

    周围有木樨花,月月都开。

    温泅雪小心凑近,在君罔极身上轻轻嗅了嗅,嗅完了,近距离望着他的眼睛:“木樨花很香。”

    香气染到了这只猫猫花身上。

    君罔极眼底淡漠,静静望着温泅雪。

    那双乌黑色专注的眼眸,白天望去眼中的清泉清澈又不见底。

    君罔极低头,在温泅雪的颈侧,也很轻地嗅了一下。

    温泅雪顺势抱住他,问:“是什么气味?”

    “草药、花、泉水,很淡,是森林和原野的气息。”

    他第一次看见温泅雪,就觉得他像接连着茂密森林的原野,像森林,像风。

    温泅雪弯着眼眸:“所以,书院还是很不错的对吗?”

    “嗯。”

    “你最喜欢去哪里?”

    书院相比较其他地方,对君罔极而言最有用的地方是夫子和书。

    夫子会讲一些虽然听不懂,但是之后有些瞬间会忽然意会的玄之又玄的东西。

    不练刀的时候,遇到瓶颈滞涩的时候,君罔极就来图书馆。

    主要是看一些关于咒术的书。

    因为他不擅长咒术,但所有关于提升力量的知识,他都感兴趣。

    喜欢在图书馆左上角最深处的角落。

    这里朝北阴冷,几乎没有人来,对喜欢安静的猫猫花而言的确是个适合隐藏起来暗中观察的地方。

    但,未免有些狭小压抑。

    温泅雪好奇地伸手,抚过窗棂白色的窗纱,看到窗外的一瞬,微微一顿。

    猫猫花虽然喜欢躲起来,但也很警觉,喜欢四通八达的地方,仿佛随时就会陷入一场生死之战。

    这个位置并不符合他的喜好。

    但是,这个窗户可以看到药堂二楼的廊桥。

    温泅雪记得,他们每天中午会穿过廊桥去食堂吃饭。

    他转身,靠在窗户上,对君罔极伸出手。

    在君罔极靠近的时候,双手揽着他的脖子,让他低头俯身靠近自己。

    温泅雪望着他的眼睛,眸光微动,纯真清澈而好奇:“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我说,你是我的道侣,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君罔极瞳眸是浅灰色的,许是因为畏光,那双眼睛很少全然睁开,垂敛成狭长的形状,一片寂静。

    眼底的淡漠也是浅的,像灰色遥远的月光,淡漠又清锐:“你已经说了,你说,没有别人,就只有你跟我。”

    温泅雪右手,轻轻触摸他抿得冷淡的薄唇:“嗯,是已经说过了。”

    是,他送他簪子的那一天,说的。

    君罔极垂眸,眉睫阴翳下的眸光,不动。

    低声:“在魔界,一只魔狼和另一只魔狼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所有妖兽都知道,他们是一对,永远在一起。道侣,就是最亲密的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温泅雪说,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

    他们永远在一起。

    是,道侣。

    温泅雪抿唇眼眸微弯笑了,乌黑眼波盛着清浅暖意,望着他。

    君罔极那张俊美阴郁又锐利的脸,像月光引动潮汐冲击礁石,礁石永远如是。

    他凑近,在那双礁石一样始终淡漠锐利的眼眸上,亲了一下,亲在薄薄的眼睑上。

    “答错了,道侣是,喜欢你,看到你就觉得很甜,像吃过糖果一样,忍不住想要亲你,想要抱着你和被你抱着。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相配,不需要除你、除我之外的人允诺资格,不需要打赢任何人,不必比任何人强,不是任何奖励和给予,就只是……喜欢。明白吗?”

    君罔极低头,睫毛垂敛,轻轻地抱着他。

    让温泅雪枕在他的颈窝。

    “没关系,可以慢慢学,我会教你,我们有很多时间……”

    春日的朝光在室外,漫射在玉石铺就的地板上。

    照在湿漉漉的被风吹动的树叶上,照在雕栏玉砌、碧瓦琉檐,照在水面上……

    浮光生辉。

    世界像是一场盛大明媚的梦,所以人们将浮梦州的主城东都称作梦京。

    于沐浴在光辉之中的梦京而言,这方小小的,阴冷的,光照不到的角落,就好像是剔透的琉璃里一点瑕疵阴翳。

    对君罔极而言,却是世界上最珍贵明媚的地方。

    是他的全世界。

    …

    ……

    倾斜旋转的画面,将那一角阴翳,连同光辉灿然的世界,缓缓搅碎进水镜漩涡之中。

    连同水镜一起,消失在水镜主人的掌心。

    水镜的主人,俊美面容,冷若冰川,眉眼凌厉阴鸷,似寒鸦覆霜。

    “喜欢?”

    他说,道侣是,看到就忍不住想要亲,想要拥抱……

    他亲吻那个人很多下。

    可是,他何曾这样对过自己?

    “撒谎!”

    “如果你对他才是爱,那对我又是什么?我于你是什么?”

    ……

    ……

    “小心。”

    药堂最忙碌的时候是炮制药材的时候。

    来来往往,要晒,要晾,要磋磨,要炒,要赶在炉中火候合适时候加入进去。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时候,便时有冒失冲撞发生。

    温泅雪端着一盅药,正走在路上,那个同门便举着炮制好的药材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更可怕的是,右侧也正有一个矮小的同门端着一盆东西,正在他视野盲区。

    瞬间那个冒失的家伙就被绊倒。

    药材连同手中的托盘一起飞出,向着温泅雪抛洒来。

    却见下一瞬,托盘空中打个旋,将所有东西接住,转了一圈又回到冒失鬼手中,一个不少。

    两个本该摔作一团的人也站稳了。

    冒失鬼愣了一下,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托盘。

    其他人松一口气,又忍不住白他一眼。

    “这么忙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哗众取宠炫技?”

    好在事故并未发生,众人手中的药材也没有被污染。

    冒失鬼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又百口莫辩,只得道歉几声,赶紧去他的炉子旁。

    温泅雪神情平静,脚下未停,继续往前走。

    今天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

    掉下来的瓦片中途漂移,落地碎成粉。

    差点撞到的人总是差之毫厘有惊无险。

    有人碰到他之前,总会被其他人绊住。

    连忽然被风吹来的花瓣都在食盒旁忽然停驻的时候,温泅雪侧身看向身旁的空气。

    有人跟着他。

    温泅雪只看了一眼,回过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安静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