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凌诀天却说,并非因为苏家,难道还能是因为少时那点交情吗?

    凌诀天别开头,清冷声音:“你不必知道。我会尽快准备解除道侣契约所需的东西,等到你的病情拔除,我们就结契。”

    ……

    如此,当苏枕月下次来的时候,就只有他和温泅雪两个人单独见面了。

    温泅雪看着面前的苏枕月,问道:“修真界现在是什么局势?”

    苏枕月觉得好笑,他知道温泅雪见他是有目的的,但对方半点客套也无,利用他利用的明明白白,让他简直无话可说。

    温泅雪说:“你是聪明人,知道我问的是什么,节省时间说重点。”

    苏枕月矜持颌首,娓娓道来。

    所说之事,跟温泅雪从系统之书那里得知的一样。

    仙盟对外统一口径,温泅雪和苏问夏一起死了。

    背后之人将此事嫁祸给赵家余孽,表面打着为赵家复仇,对抗凌诀天的倒行逆施。

    凌诀天趁机清洗修真界,将整个修真界完整掌控在他的手中。

    苏枕月不笑了,看着温泅雪,眼神温和一点难以察觉的怜惜:“修真界的人都说,赵家与魔界勾结,血煞宗以试药杀了许多人,制造出了传说中的邪神之子,君罔极是血煞宗最高最完美的成果。血煞宗在修真界各地试药,死了很多人。这个说法,就像所有人的死都是为了成就君罔极。所以,对血煞宗的仇恨都集中到了君罔极一人身上。”

    温泅雪静静望着他,没有一丝表情,乌黑的眼眸专注澄静。

    仔细就会发现,温泅雪微微屏住呼吸。

    苏枕月:“那一日,君罔极和凌诀天的交手,许多人在地上都看得清楚,他甚至能捅凌诀天当心一刀,两个人不分上下。凌诀天是神子,大家已经知道。君罔极的力量又从何而来?所以,很多人都相信,这份恐怖的力量是用无数人的死换来的。”

    那本书漂浮在苏枕月旁边,对温泅雪展开

    【那半截神骨在深渊之门后碎成很多,许多魔族身上都有,血煞宗在流苏岛的实验,的确是让神骨集中在了君罔极一人身上。不算冤枉他。】

    苏枕月望着温泅雪没有表情的脸:“因为修真界都说,你和苏问夏都是被君罔极所杀,或许在他眼里,你已经死了。他的状态不太好,魔界虽然与修真界断开往来,但我有消息说,魔界最近很不太平,无数魔君的魔域都被挑了。魔界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合统一。”

    “不是他。”温泅雪看着苏枕月,“苏问夏是凌诀天杀的。”

    苏枕月平静:“所有人都相信是君罔极做的,苏问夏的头上留下了君罔极的刀伤。”

    温泅雪:“那他就应该是被一刀劈开脑袋而死,而不是被洞穿心脏。你在替凌诀天开脱吗?如果真的是他杀了你弟弟,苏家和你准备如何?我跟你现在说的话,你最好确定他听不到。”

    苏枕月:“凌兄视我为挚友,不会连我都不放心,你跟我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苏家不会如何,因为非要说的话,是我杀了问夏。”

    他淡淡道:“我明明知道,他一心觉得我应该和凌兄在一起,对你怀有敌意,却在他面前说了模棱两可的话,放任他对你出手。”

    温泅雪乌黑的眼眸静静不动:“不是你,是苏家吧。”

    苏枕月眼中的神情微变,琥珀色的眼眸怔然望着他。

    温泅雪:“能避开君罔极的察觉,能在君罔极的眼皮下将我带到那里去,他一个人做不到的。他身上应该有一件神级法器。而且,他的反应也承认了,有人指使他这么做。我想,如果不是你就只能是苏家。我本来不确定是谁,既然你承认了,那应该就是苏家。但,为什么?”

    如果是苏枕月做的,他纵使承认,也是似笑非笑,以令人细思恐极的方式迂回默认,而不会直说,是他杀了苏问夏。

    他越这么说,只能说明他在遮掩什么。

    温泅雪:“苏家想杀我,为什么?”

    那时候,温泅雪和君罔极离去魔界只差一步之遥,大费周章拦截温泅雪的人,除了凌诀天,其他人只可能是想杀他。

    虽然,表面看去苏家利用苏问夏,太过直接愚蠢,但那是因为君罔极赶到了。

    如果君罔极只是个普通人,苏问夏先动手杀了温泅雪,苏问夏只要反咬一口是君罔极杀了人,事情的结果和现在修真界放出去的风声就是一样的。

    温泅雪将这些分析,有条不紊说给苏枕月听。

    “所以,苏家为什么要我死?”

    苏枕月望着他:“因为,我。”

    温泅雪静静看着他。

    苏枕月:“凌诀天最近不在,你可知为什么?因为他想和我合籍,结完整的道侣契约。我告诉他,我同意了,但苏家不会同意,是真的。因为,苏家想要神明道侣这个身份。”

    温泅雪看着他:“因为想要神明道侣这个身份,反而不同意你与凌诀天合籍?”

    这听上去,像是为了救人所以杀人一样离谱。

    苏枕月眉眼弯弯,笑得虚幻:“因为,苏家比谁都清楚,一旦我和凌诀天合籍,道侣关系契成,下一步凌诀天就会解除道侣关系啦。只有我和他永远不合籍,苏家才能永远占住神明道侣这个关系啊。啊,只是这样还不够,凌诀天与我结契,是因为我魂飞魄散快死了,所以,我的病也不能好,你看,于是药老就失踪了。于是,你这个引凌诀天动心动情,还有能力医治我的病情的大夫,也不能存活于世。”

    苏枕月笑着说,和从前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和当初在药堂的诊疗室里,一边烹茶一边讲玉兰树和月光花的他一样的笑着。

    只是现在,温泅雪才看见,那文雅梦幻的笑容,眉眼弯弯里,却透着一股玉兰花即将开败的糜烂污秽。

    第39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39

    温泅雪望着苏枕月:“苏家想要神明道侣的身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一开始就想要,苏朝随为什么要做出退婚的举动?苏枕月和凌诀天本就是指腹为婚,天经地义应该在一起的。

    苏枕月答道:“我第一次知道, 是当我找到药老,在药堂接受医治的时候。”

    温泅雪想起,苏枕月那段时间的确格外消沉。

    前世温泅雪从凌诀天诸多友人那里了解到的苏枕月, 有很多的朋友,但那段时间的苏枕月却一直独自一人,闭门谢客,没有人来探望他, 他只是自己和自己下棋。

    平时也一直待在房间,甚至连药堂内都很少见到他。

    只是,因为那段时间凌诀天更反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叫人忽略了,苏枕月也很反常的事实。

    苏枕月:“我自十六岁出现散魂之兆,祖父一直命人到处寻找药老,可当我的病情终于有了解决之法,告之家中药老医治所需条件时,家中却无一音讯。那时我便察觉不对了。不久, 药老便被人以绝世灵药的消息引走。”

    他眼眸弯敛, 笑容矜清,温煦绚烂, 像玉兰花在阳光漫射下虚幻的纯白, 颇有些荒诞嘲弄, 旁人却无法理解的意味。

    温泅雪看着苏枕月:“他们没有直接告诉你?”

    苏枕月笑:“他们自然知道, 瞒不过我。也不想瞒我, 只不过是不想与我浪费时间辩驳此事,索性默认以答罢了。”

    就像当初苏家对凌家退婚自保事件所做的那样。

    虽然要退婚的人是苏枕月,受人嘲弄诋毁的人是苏枕月,但苏枕月的意见并不重要。

    也是,只要能让苏家安全延续下去,一人的声誉又算得了什么?

    “……不只是你,整个苏家都陪着你承受外界的非议,这是你身为一个继承人该面对,该学会承受的。”

    苏枕月的笑容消失,修长半敛的眼眸里一片幽远微凉:“我既已知道,看到问夏的时候,就该警觉,是我害了他。”

    谁能想到,苏家会利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可苏枕月忘了,被利用到骨子里的苏枕月自己,尚且还是整个苏家倾尽一切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呢。

    一个根骨受损,明显再难登极境的族中小辈,对苏家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温泅雪平静:“是苏家利用他,让他深入危险,凌诀天亲手杀的他。当然,你要是想为他们洗脱,尽可以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苏枕月望着温泅雪。

    温泅雪的眼眸乌黑幽静,笑道:“毕竟罪责归于苏家和凌诀天,就得找他们报仇。但罪责归于你自己,你只需要日复一日地自我厌恶就好了。对吗?”

    并未到达眼底,有些黑暗冷锐,纯真又邪气的笑容。

    却像是撕开了没有光亮的春夜的狂风。

    让压抑的永夜得以透一口气。

    苏枕月不急不缓:“你想利用我对付凌诀天。”

    温泅雪静静地望着苏枕月,瞳色纯粹得看不到焦点:“你如果不想被我利用,为什么我一叫你,你就来了?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我一问就将苏家的秘辛全盘说出?你应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吧?你有很多朋友,但除了我,有可以说这些事的人吗?”

    毫不客气,但温和的语气。

    苏枕月安静地望着温泅雪,脸上水洗一样没有任何表情,从未有过的干净清澈。

    手中的玉扇,不自觉从手中落在衣摆上,他察觉了,但没有看一眼。

    温泅雪轻轻地说:“上次的诊疗室,你跟我讲永心居的老板,讲你不相信爱情,讲玉兰花族和月光花的关系。让你自己显得理智而危险,轻而易举就能玩弄人心。但是,我一直在想,人做任何事都是有动机的,你的动机是什么呢?震慑我,让我害怕你吗?”

    苏枕月没有说话。

    他对温泅雪说那些事情的时候,好像显得无所不能,黑暗,邪恶。

    任何人心在他眼前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轻易就可洞察、操控,但其实,那时候的苏枕月应该是最虚弱的时候。

    苏枕月那时候,在黑化。

    现在只会更黑。

    因为,苏家这片玉兰花林,不但背信弃义,为了让继承人活下去可以弯折到泥里,而且,还贪婪。

    妄图利用苏枕月要从神明的身上咬下来一半神格。

    比当初的赵家也不遑多让。

    温泅雪想了想:“我除了听出了,你恨苏家,恨凌诀天,还有……孤独。你没有人可以说这些,苏家的人不行,凌诀天也不行。”

    苏枕月回神,矜持抬眼平静望着温泅雪,笑道:“因为不小心在脆弱的时候,告诉了你一些秘密,反正你也已经知道了,告诉更多似乎也没什么。聪明的人偶尔也会做一两件毫无目的的蠢事。”

    温泅雪眼眸静谧内敛,垂眸没有看他,淡淡道:“是吗?做蠢事的时候没想过,我有可能把苏家要杀我的事告诉凌诀天?他正缺个地方展示他的爱意,应该不介意让苏家成为下一个赵家。连苏问夏也会因为绑架我,被他杀,显然他不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就放过苏家。”

    苏枕月:“你会吗?”

    温泅雪抬眸,看着他:“那得看,你希望我怎么做?你想让苏家灭亡,我就帮你让苏家灭亡。前提是,你也帮我。”

    苏枕月:“如果我不只是要苏家灭亡呢?”

    温泅雪看着他:“你还想要什么?”

    苏枕月琥珀色的眼眸一片矜清幽远:“你不觉得,凌诀天不适合做一个神明吗?他日渐失控崩坏,差不多快到极点了。我要他的神格。”

    温泅雪乌黑的眼眸平静得仿佛听到任何话都不会产生一丝波澜。

    “剥夺凌诀天的神格,搭上苏家也不够资格。”

    苏枕月:“我知道,否则他们也不会处心积虑,只会盯着一个神明道侣的身份做文章。”

    连赵家和血煞宗都还知道,掌控年少的凌诀天,通过神药实验抽离神骨呢。

    温泅雪:“你打算怎么做,说来听听。”

    苏枕月:“凌诀天在准备解除道侣契约的东西,等到你治愈我的散魂诅咒,他就会跟我合籍,然后,解除与我之间的契约,同时,应该也会想办法解除你和君罔极的道侣契约,再和你结契。”

    说着苏枕月忍不住笑了。

    修真界本该一个人一生只能结一次的道侣契约,在凌诀天手中却像是可以无限重来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