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声冷冷的轻笑。

    凌诀天笑了,神情冰冷,说不出的桀骜嘲讽:“真有趣,神明成了一心灭世的邪魔;邪神摇身一变成了救世之神。更有趣的是,作为灭世之劫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毁灭世界?这个世界这般光怪陆离,只需人心反复,便可动辄倾覆,何须我来灭世?”

    苏枕月默然,连他也已经看不清,只觉得置身于巨大的悖论之中。

    他忽然有些理解当初的苏朝随,在墟海和不谛僧缔造的声势浩大的浪潮里,无法看清到底应该选择哪一个声音。

    不谛僧坚定地说:“所以,我们必须看一眼时间之墟的尽头,看一眼所有事情的起因,才能将所有源头和结尾对应起来。”

    苏枕月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让君罔极带你去时间之墟的尽头?”

    他过去并不了解君罔极是个什么人,只觉得对方是个非人的怪物。

    但就不谛僧的视角,这个人在渡口茶馆说的那句话,在神墓山自爆,重启时间,这两件事就可以看出,如果不谛僧开口,这个人或许是会帮他的。

    可不谛僧为什么舍近求远,找到一心会杀他的凌诀天?找到自己?

    不谛僧静默了一瞬,摇头:“我原本差一点就信任了他,就像当初十年时间差一点信任了凌诀天一样。可是,当我从浮梦之世醒来,告诉他,时间之墟的尽头藏着世界毁灭的秘密时,我突然忍不住想到一件事。”

    苏枕月:“你想到了什么?”

    不谛僧看了苏枕月一眼。

    苏枕月无法描述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只知道,被看了一眼的自己,浑身感到一阵发寒和颤栗。

    像是被一种未知的恐惧感染。

    不谛僧说:“我和凌诀天、温泅雪,我们三个人都是从时间之墟里回到这个时间的,其他人是因为被凌诀天所杀。只有君罔极不是。也只有君罔极不记得浮梦之世。我在想,浮梦之世里的君罔极是否没有回来?那他会去哪里?”

    凌诀天面无表情,冷声说:“他回不来,因为我斩断了浮梦之世里的时间之墟和这个时间节点的入口。君罔极不该记得浮梦之世,你对他说了什么?你告诉了他浮梦之世发生的事?”

    不谛僧:“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甚至没有对他提过温泅雪的名字。”

    凌诀天:“可他带走了我的阿雪!”

    不谛僧平静地看着他:“他和我第一世所见不一样了。”

    凌诀天:“什么意思?”

    不谛僧:“所以,我在想,浮梦之世里的君罔极,会不会已经进去过时间之墟,因为无法出来,他会不会已经去过时间之墟的尽头?他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世界毁灭的原因?”

    苏枕月浑身悚然:“……”

    不谛僧:“浮梦之世的他拥有温泅雪,而现实的世界他一无所有。现在,温泅雪要死了。他重启了世界一次,还会不会为了温泅雪,再重启世界一次?是否,世界其实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重启了无数次了?”

    苏枕月喃喃:“又或许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毁灭了很多次呢。”

    第57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57

    那条河流很长, 很长。

    有很多时间出口。

    但带着饲养者最新气息的出口被封死了,所以,那只猛兽哪里也不想去。

    他在那里静默了许久。

    任何一个失去了主人的猛兽都会错觉, 只要自己一直守在主人离开的地方,对方就会回来。

    直到听到河流的源头有什么在召唤他。

    声音很熟悉。

    他很小的时候。

    第一次有记忆的时候,他曾经听见过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知道从何而来, 听不出是男人女人又或者是草木妖兽。

    甚至,或许是没有发出的。

    就那样存在了,对他说

    【你存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救世。】

    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来自人类的话。

    他那时候甚至还不会狩猎, 靠着将他叼回去的母魔狼狩猎剩下的残骸活下去。

    他不会说话,没见过人,弱小孱弱, 好几次都差点死去。

    他并不明白,什么是救世, 救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时, 他没有理会。

    那个声音, 和现在河流源头召唤他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

    对他说:【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温泅雪最后留下气息的地方,转身逆流而上, 朝着源头走去。

    他只想要找到温泅雪,那里有能找到温泅雪的方式吗?

    一路往前走,水面倒影着他的一生。

    他的一生里,只有两年的时间有温泅雪。

    但也只有这两年是清晰的。

    那两年, 很快就走完了。

    他看到流苏岛地牢里, 第一次看见温泅雪的画面。

    停了停, 伸手触摸。

    但那画面消失在河流之下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沉入黑夜的大海,像进入黑夜的夜空之中。

    可是,再前面没有温泅雪了。

    他继续往前走。

    只走了一步,就一动不动了。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他自己。

    那个“君罔极”看上去很强,但他要死了,他的心上插着一柄剑,君罔极认得这柄剑,是凌诀天的。

    那个“君罔极”身边也有一个温泅雪,那个“君罔极”捂着温泅雪的眼睛,对他说了一句话,引爆了自己的神魔之心,整个世界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他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但又隐约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看到那个“君罔极”和温泅雪在一座青色生着藤蔓的小楼里,温泅雪给那个“君罔极”做饭吃。

    他有一点难过,又一点高兴。

    再往前走,走了很久,他停下了。

    君罔极并不理解,这条河流里的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他看到,那个“君罔极”再也没有见过温泅雪。

    那个“君罔极”做了所有他会做的事,征战魔域,统一魔界,和凌诀天对战。

    可是,身边没有温泅雪。

    一定是错了。

    君罔极退了回去,回到那座青檀小楼的时间里。

    他沿着那座小楼的时间往前走。

    看到,第三十年,温泅雪一个人在小楼里。

    有时候,他会走去稍远的地方,那里总会放一些物资。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君罔极有一点高兴了。

    这个时间之河里的温泅雪,有亲人了吗?有朋友了吗?

    他们会送礼物给温泅雪吗?会来看望、陪伴、照顾他吗?

    君罔极发现,这个世界的温泅雪身体很不好,苍白得毫无血色,即便是雪蔷薇,也像是要碎了、融化消失的雪蔷薇。

    可是,没有。

    一直没有,一个都没有。

    只有另一个“凌诀天”会出现,但停留的时间很少。

    君罔极……想杀了他。

    凌诀天不是一直都想抢走温泅雪吗?这条时间之河里,他应该是很早就成功了,他甚至让“君罔极”从未和温泅雪相遇,为什么却对温泅雪不好?

    他甚至不肯陪温泅雪好好吃一顿饭。

    留给温泅雪的,总是冰冷的背影。

    温泅雪好像很喜欢那个“凌诀天”。

    他不来看温泅雪的时候,外面天气好的时候,温泅雪会在小楼外面种药材。

    种竹笋。

    因为,那个“凌诀天”喜欢吃。

    君罔极有一点难过。

    青檀小楼里没有新鲜的豆腐可以吃。

    他记得,温泅雪很喜欢吃的。

    青檀小楼一直很安静,无论君罔极往前走多久,一年前,两年前……十年前。

    温泅雪都只这样,安静的,独自一人生活在那里。

    十年间,只有一只迷路的野猫误闯入了那片结界,短暂地陪过他。

    他想,所以温泅雪喜欢猫吗?

    他想,温泅雪也喜欢花。

    可是,小楼里除了药材,没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