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柚囫囵应了两声,脑袋就被一支钢笔敲了敲。

    她回头,下班回来的江见疏正站在椅子后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乔柚觉得哪里不太对,因为他这表情通常意味着没好事。

    可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太对。

    江见疏:“走了。”

    他换下白大褂,告别了刘医生,牵着乔柚往外走。

    从办公室出来时对上护士灿烂中不失艳羡的笑容,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什么时候她和江见疏的八卦在医院里变成“高中就谈恋爱”了?

    上一次听到,她还是张听月和江见疏之间的拦路虎呢。

    乔柚直觉这跟某个当事人脱不了干系。

    察觉到她直勾勾的视线,江见疏挑了下眉:“怎么?”

    乔柚:“你是不是在医院里偷偷传播什么八卦了?”

    “我能传播什么,”他慢悠悠说,“传播咱俩高中不过是‘认识’?”

    最后两个字非常刻意地咬了重音。

    乔柚:“……”

    乔柚幽幽道:“你听到了啊。”

    江见疏:“嗯哼。”

    “……也不能怪我,”她义正辞严,“我怎么知道医院里又在传什么谣言。”

    他缓慢咬字:“谣言?”

    “……”

    乔柚恼了:“我怎么知道你背后搞了小动作嘛,传的八卦跟我之前听的完全不一样,我哪儿反应得过来。”

    江见疏模棱两可地低哼一声。

    乔柚反应过来:“……不对,说谣言有什么问题?我俩高中本来就没谈恋爱。”

    “那也不至于才‘认识’的程度吧,女朋友?”江见疏轻叹,“我们的关系就这么寡淡?亏我费尽心思也要告诉别人我们高中就开始谈恋爱了,是从校服到婚纱的校园绝恋——怎么,你不高兴吗?”

    乔柚还在为他的形容哭笑不得,抬头却对上他微垂含笑的眸。

    不由微怔。

    ——他还记得。

    江见疏还记得几个月前,她曾因为医院里的那些关于他们和张听月的八卦而不高兴。所以等她再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时,他们的故事里不再出现别的任何人。

    只有他和她,从过去到现在,抑或行至未来。

    乔柚收回视线,往他身上贴了贴:“那么江见疏先生,你是怎么扭转舆论的?”

    “也没什么,就是趁着爱传八卦的一个护士来找我的时候,稍稍那么不经意地把你送我的钢笔碰掉了,”他温声说,“我不过是表现了一下心疼,她顺势就往下打听了。我推脱不掉,只好不小心地透露了一下我和我妻子的过去。”

    “……”乔柚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高兴吗?”江见疏又问。

    乔柚踮脚一口亲在他唇边的痣上:“高兴,学长真好。”

    男人受用地眯眼。

    “对了,”她想起今天年纪主任的那通电话,“你是不是接到淮中的电话了,让你回去做个高三动员的演讲?”

    江见疏嗯了声:“我可能没空去,所以没答应。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也接到了?”

    “嗯,不过我答应了。”

    江见疏扬眉。

    乔柚就是和他汇报一下行程,说完后话题很快就跳到了别的事情上。

    -

    两天后,乔柚回到宣江。

    她提前一晚回的,到了之后直接回家休息,本来以为能见到江父江母,结果到家才知道江父江母跑梵蒂冈旅游去了。因为又是一场突发奇想、说走就走的旅行,她前脚刚走,还没来得及在三人小群里说。

    知道她回家了,江母先是表达了一下和儿媳妇擦肩而过的遗憾,随后便隔空炮轰起她儿子:【阿疏这小子在干什么?都不陪你的?】

    乔崽:【他工作忙,而且我这也相当于出差,不是回来的玩儿的。】

    叫我妈:【工作工作,工作有老婆重要啊?】

    乔柚也不生气,江母横竖就是过个嘴瘾,江见疏再无错她都得鸡蛋里挑点骨头出来说他两句才舒服。

    就跟游戏里的每日任务似的。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江见疏发的:【到了么?】

    乔柚:【到啦。】

    学长:【那就好。不早了,快睡觉。】

    学长:【开学第一天,别又迟到了,小学妹。】

    明天是9月1日,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许是想到明天就要回校园,现在看见这句话,乔柚难免想起了以前的事。她忍不住弯起唇,轻快地打下一句回复:【学生会包早餐吗,学长?】

    学长:【那得看你表现。】

    乔柚笑着放下手机。

    第二天,闹钟准时叫醒她。

    开学第一天的天气异常晴朗,万里晴空,云层稀稀淡淡。

    给高三生的演讲无非就是积极向上的学习鼓励,她也是这么准备的,只不过演讲稿写得不长,比规定的时间早许多就讲完了。

    回答了几个高三生对于学习方法的提问后,她话锋一转:“其实,努力学习、认真拼搏的话谁都会说,我相信类似的话你们也听了不少了,我相信比起这些,你们可能对别的很多事更感兴趣。”

    乔柚和他们说了许多,自己入行以来的所见所闻,几乎都是社会热点。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给他们的作文提供了一些素材。

    后来,她开始说裴锐年经历的那些。

    高三的学习生活大多是紧迫而枯燥的,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复习、层层叠叠堆积的真题,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一场大道理说烂了的演讲,远没有自己还难以企及的、大人或刺激或有趣的经历来得让人提神和放松。

    她说这些时,场下的许多学生都渐渐打起了精神,溃散的注意力终于集中过来。

    九月初的气温尚且干燥炎热,礼堂里开了空调,灯光集中在讲台,愈往座位区后面愈暗。

    乔柚在某个停顿间,视线往后排眺了一下,忽然就有点忘了自己接下来打算说什么——某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坐在了最后一排的某位学生旁边。

    她停顿的时间有点长,台下校领导的表情变得疑惑。

    乔柚忙收回视线,迅速找回状态。

    边说话,她边抬眼往刚刚的方向瞥。

    男人还坐在那儿,温柔的笑意从眉眼间漫出来。

    -

    演讲结束后,高三生有序地排着队散场。

    乔柚往座位后头看,却怎么也找不到江见疏了。

    花了点时间和校领导寒暄完,她终于能功成身退,边往外走边拨江见疏的电话。

    没人接。

    乔柚站在礼堂外略感茫然,难不成她刚刚幻觉了?因为太想江见疏?

    □□的,总不至于见鬼。

    她往前走,打算给江见疏拨第二个电话。

    这时忽然有人叫住她:“乔柚学姐!”

    她循声看去,是个高三的小姑娘,刚刚演讲完毕后还举手向她提问过。

    “有什么事吗?”她问。

    小姑娘把手里的一封信递给她:“这是给你的……情书。”

    “情书?”乔柚啼笑皆非地接过来,正要打开,就见小姑娘急忙忙伸手阻止了她。

    “你还不能打开,”她指了指信封背面,“得到指定地点打开。”

    乔柚翻过信封,背面是一行字:升旗台边第九棵树荫底下见。

    这个字迹,无论过去多少岁月,她只一眼便能认出。

    她问:“这封情书,是谁让你转交的?”

    小姑娘一板一眼地说:“高二1班的江见疏。”

    高三生还得上课,替人转交完东西,小姑娘便急匆匆赶回教学楼。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都被关在一间又一间的方形格子里,偌大的校园顿显空荡。

    烈日当空,乔柚来到升旗台旁边的树荫下,总算得到片刻阴凉。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沓折叠起来的像资料一样的东西,以及——一枚戒指。

    她当时赌气脱下来,被他拿去保管的那枚婚戒。

    乔柚心跳加快,隐约意识到这封信的来意。

    她先拿出了那叠像是资料一样的东西,不厚,三张纸,但两面都写满了字,都是他一笔一划亲手写的。

    是一份出行计划。

    大大小小的景点、各式各样的美食、充满地域特色的特产……洋洋洒洒的几页纸,写尽了帝都的风土人情。

    乔柚认得这个字,是江见疏高中时的字迹。比起现在的内敛沉稳,他高中时的字迹极尽少年人的张扬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