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旖不能出声,抬手拍了拍布袋大脑门,从衣袖里掏出写了字的小布条绑在布袋前肢上,一如以往那样手一扬,大狼便明白,这是要它去找谢氏。

    此时的周肆也还没睡,他并未回宫,而是歇在了卫府附近的私宅里。

    内忧外患,成堆的公务要处理,周肆心烦之余,难以入眠,半夜起身,连赵高都未察觉,一人遁入月夜里,到周遭走走。

    才步出街边拐角,就见对面墙头跃下一个雪白的身影,往街道的另一头狂奔,眨眼之间,便没入了夜幕里。

    威猛彪悍的躯干,粗壮发达的四肢,显然不是人。

    夜视能力极佳的天子,仅靠街头挂着的灯笼,就认出了这是一匹狼。

    还是世间少有的雪狼。

    临时起意,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奇遇。

    只是这墙头有点眼熟,好像就是卫府。

    周肆虽然没有到过卫家,但耳目众多,豢养这类奇珍猛兽,他不可能查不到。

    养得起这种异兽的人家,非富即贵。

    月色下,男人黑如子夜的眸迸着灼灼的光。

    这就,有点意思了。

    翌日,赵高立在主子房门口,心下犯难,踌躇不前。

    直到咣当一声,门开了。

    周肆一身素净白衣出现在了他面前,一头墨发用白色方巾束之,腰间挂着木制双鱼珮,风姿特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超俗。

    赵高愣了一下,但见主子心情似乎不错,眉梢略扬起,不由生出更多的底气。

    索性,索性那沈家女已经嫁了,嫁的还是卫家,便是主子见到她真容,也无碍了吧。

    主子何等的要面子,总不可能君夺臣妻,亲手给自己彤史记上污点。

    这样一想,赵高便没那么忐忑了。

    “皇上且稍等,奴才这就去准备銮驾。”

    “不必,今日是为吊唁卫世子,不宜喧宾夺主。”

    既出了宫,周肆便不想大张旗鼓,尤其吊唁亡者,更不该兴师动众,有违明君风范。

    卫臻走得突然,灵堂已经摆过一日,卫家才将噩耗传出,加之圣上罢朝了两日,脑子转得快的官宦勋贵闻风而动,纷纷换上简衣素服前来吊唁。

    比之夜里的冷清,白日的灵堂热闹了不少。

    一个个烧了香,祭拜过后,就去安慰坐在一旁,失了精气神的老夫人,劝其节哀。

    流程走完了,这些盛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似是想留下来用个饭,还是在等着什么。

    而这时候的许夫人也从晕厥中醒了过来,发髻都来不及梳就跑来灵堂,两手抵着棺柩就要推开,形容大恸。

    “我儿没死,我儿怎么可能会死,你们快打开,打开啊!”

    周氏和胡氏赶紧往前去劝,一左一右欲拉开许氏:“我们都是亲见子游咽气的,棺柩也是几个管事钉的,子游确实不在了,二嫂,你可得振作点。”

    “我的子游,我好好一个儿子,怎么会不在,我不信!”

    人在情绪激动时,力气也变得格外大,许氏挣开了两个弟妹,又跑到沈旖跟前,摇晃着新进门的儿媳:“你是子游中意的人,他为了你费了多少周折,你应当知道的,子游没死,还活着是不是?”

    沈旖压根来不及反应,也避不开,只觉脑袋晕晕,原本守了一宿就有些气力不济,再被许氏这么一摇,骨头都要散架了。

    许氏失去理智,这么一闹,让来吊唁的宾客也看了出精彩的大戏。

    原来,这沈家女真是卫世子自己相中的,怪不得呢,能让天子下旨赐婚。

    卫老夫人听后也是震惊不已。

    原以为,是圣上看在惠太妃的份上,才让沈家攀上他们卫家的高枝,却不想,竟是子游自己求来的。

    “你这个丧门星,就是你害的子游,若没那么多事端,子游就不会死了。”

    老夫人这会儿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了沈旖头上,抡起龙头拐杖,就要朝她打过去。

    “打不得啊,母亲!”

    几个儿媳难得齐心地劝,试图拦住老夫人。

    满堂的宾客,叫他们瞧见卫家欺负新进门的小媳妇,往后颜面何存,谁还敢娶卫家女,或是把自己的女儿嫁入卫家。

    从头到尾,沈旖跪在蒲团上,没有为自己反驳一句。

    许氏哭累了,颓然倒下去,沈旖扶住许氏身子,哑声道:“母亲这般难过,子游看到了,也会伤心的。”

    低低的一句,只有许氏能够听见。

    “对,子游没死,不能难过。”

    就在这时,一道细长,且高亢的声音从院门那边传来。

    “灵堂之上,吵吵闹闹,像什么样,死者为大,不敬者,统统撵出去。”

    日日都要上朝听这声喊退朝的官员们立马严肃了表情,板正了身姿,低下了头,恭迎圣驾。

    周肆有如一道白色的劲风闪了进来,众人正要跪下,便听到帝王威严冷淡的一个字:“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