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泊滔滔不绝,似乎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谢老夫人,为了谢家一般。

    “你…”

    谢老夫人却早已怒意滔天,她不过是要处置自己府中的丫头,却被别家小辈一而再再而三的横加阻拦。

    但是,此刻她突然听到元泊说起皇上,恰如一盆凉水泼在了头顶,霎时冷静下来。

    今日这事被那么多人看着,无论如何是掩不过去了。

    若是这些人不在,两个贱婢她私下处置了也就算了,但众目睽睽之下,她若一味阻止元泊把人带回衙门,明显是心里有鬼。

    如果传出谢家迫害下人,草菅人命一类的流言蜚语,谢家的名声受损是小事,只是皇上极爱重面子,皇上若以此事为借口申饬皇后,只会让皇后在宫中难为。

    女儿虽贵为皇后,但…唉,谢老夫人微叹,皇后的不易她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

    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元泊愿意把人带回衙门就带回去。

    且那贱婢已经死了,到底为何自尽,众人皆不知情,毫无依据之下,只凭猜测,也不过说几句谢家公子风流惹了丫头罢了,这和草菅人命这样的丑事比起来,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也不过是一瞬间,谢老夫人就想了许多。

    她又打量了一眼戏台上的束穿云,心中冷笑,想她终日打雁,却让雁啄了眼,束家丫头阴了她一把,明显是要和她对着干,看来束山的女儿是有几分心计的,这一点倒不像束山那个匹夫。

    而依今日所见,束穿云和元家也是有来往的,不过这倒并不奇怪,当初谨妃尚在闺中时便和杨家小姐是密友了。

    心念急转间,谢老夫人语气就软了下来,“你要带回衙门也不是不行,不过老身的丑话可要说在前头,若是从知府衙门里传出对谢府不好听的话,可别怪老身要去问问元知府是如何断案的。”

    “那是当然,”元泊点头,又恢复了以往的风流倜傥。

    谢老夫人冷哼一声,在身边仆妇的搀扶下,转身离开了戏台,谢府众人也都跟着老夫人一起走了。

    凉亭外的公子们见没有热闹可看,不过叹息一声红颜薄命,片刻之后也都散了。

    不多时,凉亭里仅剩了元泊几人。

    从束穿云上了戏台时,小姑娘就低着头一声不吭,但匕首却一直紧握在手中。

    元凌警惕的看着她,以防她再拿匕首伤人。

    但出人意料的,她却突然转身双膝着地跪在了束穿云面前,“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小月愿为小姐做牛做马,只是小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束穿云很意外,她没想到小月如此通透,竟能猜到她的意图,她弯腰去扶小月,“你先起来,若是我能做到自然也会帮你。”

    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今日她既然为小月出了头,就已经想到了会得罪谢家,况且早晚都要得罪,不过是提早一些时日罢了。

    “我想带走姐姐,”小月低下头去,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若不是眼前这位小姐帮她,别说姐姐,就连她都难以再走出谢府。

    不,也不是,她们也能出去,只是当乱葬岗上又多了两具无名尸的时候。

    “这个不难,”人都没了,谢府还巴不得他们把人带走。

    束穿云又想起在西苑时看到的那个萧瑟的背影,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转瞬之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已消逝了。

    想来她去西苑只因放心不下自己的妹妹,临走前也想让人多照看一下妹妹。

    可是,她却不知道,在谢老夫人的寿宴之日,她是一死百了,但触了谢老夫人的霉头,谢府又怎会善待她的妹妹?

    而且她这个妹妹还是如此性情刚烈的人。

    束穿云叹了一口气,陡然生出了几分寥落,就算她来了这个世界已经七年,还是不能完全适应这里,于某些人来说,人的性命也不过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罢了。

    这次来谢家,不过短短的一日,但对束穿云来说却是跌宕起伏,她不想再来第二回 ,当然,谢家也并不欢迎她再来。

    四月十五日,谢老夫人的赏花宴热热闹闹开场,却又在潦草之下匆匆收场。

    尽管无人知晓谢家丫头在戏台自尽的真正缘由,但越是模糊似是而非的事越是让人欲罢不能,到了第二日,这事便在平江府的大街小巷传了个遍。

    众人皆知,当今皇后和京城的谢尚书还有平江府的谢二老爷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在太明皇朝,谢家的一举一动都牵着无数人的心弦。

    所以事关谢家的一点点风波便会被传的沸沸扬扬。

    但在谢府里,这事犹如投入水中的一粒石子,水过无痕,并没有人再提及。

    夜黑风高,一道颀长的黑影在谢府的屋顶上如烟雾般掠过。

    他似乎很熟悉谢家的布局,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院子,脚下的房间灯火通明,院中无数守卫在来回走动。

    他心中讥笑,昨日谢府的护卫迟迟才到戏台,想来是在这里守护贵人。

    他小心翼翼趴伏在屋顶,附耳凝神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舅舅查的如何?”书案后的男子正是大皇子秦朔,他此刻正摆弄着手上的玉扳指,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束家小丫头自回平江府七年来,几乎足不出户,坊间极少有她的消息。”

    中年男人即是谢家二老爷谢承书,他长相儒雅,全身萦绕着一股书卷气,只看表象,谢羽迟与他有三分相似。

    他双手垂立,站在书案前,神态间恭恭敬敬,仿佛不曾听到秦朔唤的那声舅舅。

    “束家人呢?”秦朔有些意外。

    谢承书摇摇头,“她和束家人不住一起,她独自带弟弟住在南城。”

    “这是为何?”秦朔有些好奇。

    “听闻当初他们刚回平江府时,和束家人闹的不太愉快,所以她一气之下带着老仆幼弟住到了南城的老宅。”

    “还有这事,束家人眼界忒浅,”秦朔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