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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伤号们都安排好了,白芷带着小学生们回去休息:“甭管他们了,我看他们管别人闲事的时候精神很好,不用你们照顾了。这两天也都累了,都歇着吧。接触过他们的手套、罩袍统统单独清洗。”

    顾丝语是住白芷这儿的,等她收拾完了,小声提醒了一句:“父亲恐怕不太爱听那些话,小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觉得那些话有道理,但是觉得自己有点义务提醒白芷注意。

    白芷道:“老人家耳聪目眀,这儿已经知道了。”

    顾郁洲本以为自己能安生两天,跟李庭亨见个面,切磋点武学,再交换一下对武林情况的意见。没两天就又出了这么一桩事。在顾郁洲眼里,杨家就不算个事,他很不明白白芷要多这个嘴干嘛!

    更可气的是,这熊孩子才安生了两天,又要造反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道理来!】

    白芷这边一复课,他就来了。进了教室才发现除了他,顾清羽、白微也来了,还捎搭上了一个李庭亨。李庭亨想了半天杨家姐弟怎么安排,得承认,杨学礼放在白芷这里生活是安定的,杨姑娘是真的不好安排!她没有任何的生活技能,除了自己能吃饭穿衣,会写字绣花支使人干活,她别的啥都不会。并且还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

    他以前解救过许多落难的人,解救完了之后,给点银两应急就算完,谁也不能说他不对。但是杨学礼不行,这孩子本来生活安定的,强拖去跟杨姑娘一块儿过,那是个什么下场?李庭亨干不出这种“放生”的事。打算听一听白芷的意见。

    一看顾郁洲面无表情的样子,白芷就知道他不开心,专等着跟自己辩论。太枯燥的理论讲了小朋友也理解不了,还是先讲点外围道理比较好。【正好,有个人辩论才能讲得更明白,让小孩儿听得更明白。】

    白芷先把前两天的功课串讲了一遍,接着讲了简单的三位数加减乘除,第三节 课才讲答允过白及讲的,杨学礼事件的“道”与“术”。

    她没有上来就说“孝道”、“伦理”,而是先讲家族和社会结构,讲家国同构。“这就是等级,一级压一级,就像一座房子,压在地基的砖承受的是最重的,也是最不能动的,因为一动、翻到上面,这房子就得塌。上面的砖头,啪,掉地上,摔个八瓣儿碎。所以它一定要维护这个秩序,不能把自己摔碎了。”

    顾郁洲道:“你讲的不是很明白吗?高下有差,主次有别。”

    “我讲的这是事实存在的,可谁说存在的就一定是对的呢?谁说存在的不会完蛋?搁底下的就永远压在下面当地基,运气好砌上墙头,就一辈子看好风景,直到房子塌了。都是一样的砖头,凭什么呢?

    人也一样,都是人凭什么有的人就得认命?为了让人认命,就要给人洗脑,就要编出一套鬼话。所有的礼仪仁爱,不过是弥缝的墙灰,好把砖头粘牢。一旦粘住了,底下的砖想动,不用墙头的砖说话,三尺高地方的砖先不干了。这就是今天侠士们不开心的原因。他们自己还有儿子徒弟呢,怎么能帮学礼?”

    顾郁洲气道:“一派胡言!砖和砖没分别,人和人怎么会一样?”

    “反正我从尸体上看不出高低贵贱,如果只是骨架,你甚至分不清太监和男人。”

    “我说的是活人!”

    “那就更可怕了,”白芷说,“那咱们还拿头先的事情打比方,这样方便理解些。那位杨姑娘她就是把人分等,把规矩抬到了天上。照她的看法,主母高于婢妾,打杀随人?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世上总有比你更高贵的人,今日欺负别人,明日就被别人践踏。人有高低贵贱,那谁配活着,谁不配活着?”

    这个问题顾郁洲自有解释:“看本事!”说完还很生气,“没出息!竟然在担心这样的事情!你又不是废物,你本身就站在最高层,担心什么?!”

    “这样的构架之下,没有人能站在最高层,最高层的是规矩,大家都在作茧自缚,有的人更出格,他作法自毙!”白芷寸步不让,“有能人就有废物,废物不配活?能人的标准是什么?有了这种想法,人在他的眼睛里就再不是人,只是两脚羊,整天揣度哪只肥、哪里瘦,已经不是同类了。不把人当同类的人,他自己也就是个怪物了。世间遍布怪物,再没一个人,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人间。”再进一步,就是纳粹,是会制造出人间地狱的。

    李庭亨发问:“依姑娘之见呢?”

    “谁也别压着谁,不挺好吗?”

    顾郁洲要发怒,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居然信奉墨家吗?”

    墨家对机巧是非常熟练的,还讲究个兼爱,不大信天命,这一点跟白芷的作派还挺像。

    “才不是。”白芷一口否认。

    顾清羽师徒也都不信:【她分明是个猴头。】李庭亨则想:【这个墨家我好像听说过,那不是传说里的人吗?难道真的有?他们是干什么的来着?】

    提出这个想法的顾郁洲自己又否认了这个判断:【不对,不是墨家,她可不管什么“非乐”也对“救守”的兴趣不大。要是墨家,又何必自立一派?打出旗号来就是了。】

    辩论的时候,顾郁洲还是佯装不知:“墨家要是管用,朝廷就不会用儒法道三家了。有用的才会留到最后。”

    白芷道:“说了我不是墨家。还有,那个破朝廷用什么,干我什么事?它干成什么事了?它还说侠以武乱禁呢!您听它的?都混江湖了,还讲这些玩艺儿,咋不自己去六扇门投案呢?”

    李庭亨不耻下问:“顾老爷子,墨家是什么?”

    顾郁洲故意气白芷,给他讲课:“墨家是墨子传下来的……”

    一堂课,竟因为这个原因被顾郁洲搅局,白芷心道:【我都觉得有点像了!妈的!我真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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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被带歪了,但是“墨家”总比“水帘洞”更能让人接受和理解,顾郁洲无心插柳,倒是为白芷找到了一个解释。李庭亨自认是自己将人带来求医的,有责任化解大夫和病人之间的误会,也在江湖同道中拿墨家作解释。

    墨家的信徒称“墨者”,首领叫“钜子”,一度是个非常兴盛的学派,后来虽然分裂消失,再没有当初的势头和组织度,江湖上依然有他们的传说。

    侠士们读书不多,弄不大明白墨家学说,也不管顾家生活多奢侈,居然接受了这个设定,没再起什么波澜,并且开始有志一同地在杨姑娘的事情上装死。顾小姐不信儒家的道理,那就甭跟她讲这个道理了。大家虽然不懂什么儒家墨家,但是改换门派是个大忌,那就甭多嘴了。

    最后还是李庭亨操心了个结果——大侠们劫富济贫,从天定盟的战利品里拨出来一笔,权充杨姑娘的生活费,找了个尼姑庵,把她送过去了。白芷虽然说的是气话,但是杨姑娘与杨学礼有夙怨是真的,真要把这姐姐弄死了,大户人家是干得出来的。李庭亨不想发生这种人伦惨剧,只有把其中一个送得远远的。

    装人上车的当天,冯媛媛带着杨学礼回到了慈幼局。柳嘉雨心细,怕他们触景生情的生气,给他们换了个院子。冯媛媛不好意思地说:“麻烦柳姐姐了。”柳嘉雨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杨学礼又说了一句:“我不姓杨!”

    柳嘉雨有点为难,这孩子不姓亲爹的姓,像话吗?大小姐说自己叫“白芷”,那是因为她爹以前是真的叫过白翼,而且白这个姓氏,是顾清羽母亲的姓。柳嘉雨问:“那你娘姓什么?”杨学礼摇摇头:“没有姓。”

    他生母是被人贩子拐来的,早不知道姓啥了,卖去当婢女,有个叫的使唤名字而已。被他爹收了房,就更不需要姓氏了,就是“杨家的姨娘”。杨学礼又说了一句:“我也不想要这个名字,不过我娘叫熟了,改名怕她找不到我。”

    柳嘉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你以后就姓冯了?你不后悔?”

    杨学礼又硬把名字给改了回来:“不后悔。”

    柳嘉雨心道:【反正以后我都叫你学礼,不叫你的姓儿,你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了,那也不尴尬,也不用改口。】安顿好人,又跟白芷一通汇报。

    白芷道:“随他的便。快出正月了,来应聘的护院第二批又开始了,你觉得慈幼局要什么样的人好?”柳嘉雨道:“还得是跟媛媛这样的才合适,慈幼局,嗳,我老家也有的,女孩子多。”又说得再要两个女仆才好。

    白芷都同意了。

    柳嘉雨担心地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老爷子……”这两天顾郁洲明显是个风暴中心,还直冲白芷去的。

    “放心,他不会随便清理门户的。不过,要是我真的开善堂去了,可能真的小命不保哦。”

    柳嘉雨吃了一惊:“那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