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带着孩子去了东北后,他就这么一个人……”

    “这么多年,他跟着你在军中,我很多次都想让他过过平静的日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去了啊,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啊……”

    赵正南从我怀里拿过了大哥的骨灰罐,将它轻轻安放在桌上后,才缓缓将我抱到沙发上坐下。

    “接到放弃武汉的命令后,他还是要求带着人和小日本决一死战,给大部队的撤离争取充分的时间。我不同意,可是却也没有能说服他……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子弹是被机枪扫射的……”赵正南怕我的情绪波动过大,所以他说的时候声音也是格外的轻缓。

    我一边听,一边哭,紧紧抓着赵正南胸口的衣襟。

    “大哥是为国捐躯,算得上是死有荣焉。”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可是怎么都捂暖不了我的手。

    “呜……”闷长的空袭警报声划空而响。

    我顿时从沉痛的迷蒙中警醒了过来,“赵睿,赵欢,快出来!”

    赵正南赶紧抱起了大哥的骨灰罐,将它安放好后,拉着我,抱起赵欢便冲出了屋子。

    外面已经慌乱成一团,人们都拼命地往防空洞逃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自从国府迁都到重庆以来,这样的空袭事件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而赵正南到重庆来后,却是第一次遇见。

    他抱着赵欢,跟在小六子的身后,我穿着高跟鞋跑不快,干脆便将鞋子脱了下来。

    “妈妈,我背你!”赵睿见我的双脚踩在了地上,心疼地蹲在了我的身前。

    我迟疑了片刻,见他回头对我急急说:“妈妈,快点儿啊!”

    伏在他不太旷阔的后背上,我的心里有一种好奇怪的感觉。他……终还是长大了,那个小小的人儿,如今也能背起我了。“累了就让妈妈下来,妈妈能自己走。”

    “妈妈,你别动,我能背的动你。”他拖着我的手,圈的更紧了一些。

    赵正南回头看了一眼赵睿,对他点了点头,大声道:“快点,到了前面就安全了。”

    进入防空洞后,外面此起彼伏的轰炸声随即响了起来,似乎是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这可是市区!我用震惊及疑惑的眼神向赵正南看去,只见他也是皱着眉头不曾说话。

    大半个小时后,轰炸的声音已经停止了,但大家都还是继续等了三四个小时才陆续从防空洞出去。

    一路回家,眼中看到的是被炸毁的废墟、起火冒着浓烟的房屋、支离破碎的街道、倒在路边的人……

    赵睿尽力捂住赵欢的眼睛,赵正南将我的大半重量都倚在了他的身上。这是日本人第一次对重庆的市区进行轰炸,这些……都是平民。

    看着那些断壁残垣,我首次体会到了日本人对人性的泯灭。

    我们所住的这条街道被一颗燃烧弹所击中,联排的房子都收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波及,大家在尽力挽救着损失和扑灭大火。所幸的是,我们住的地方还算是比较完好,外面除了一些轻微燃烧过的痕迹,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简单收拾了一下,一切算是恢复了常态。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赵正南便接到了上级的通知,让他前往陆军大学报道。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赵正南却冷笑着说了一句:“老子就交了权,看你们又能如何!”

    此次陆军大学招集的将官班,因是未经严格考试入校学习。跟赵正南同去的人当中,有很多都是曾经和他同生共死的弟兄,甚至他还遇见了几位在黄埔时期就认识了的同学。

    刚刚休息了没有多久,就又面临了与赵正南的分离,让我实在是不舍分开。尤其是在大哥去世以后,我的心里就更加不愿放他离开了,哪怕是一分一秒,我都觉得在他身边比较安心。

    可是赵正南却告诉我,这样的安排来说,对他未必不是好事。而且此次的名额有限,也不是一般人就能得到资格的,所以他去陆大的事情,很快也就定了下来。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平日里要注意个冷啊热啊的。别强撑着,身子骨是自个儿的。”我叠好一件毛衣,放进了他的行李箱中。

    “还有,身上的旧伤痛的时候,拿活络油揉揉,热毛巾敷能顶什么用啊?”

    “这瓶胃药我放旁边了。”说着,我拿起了桌上的药品,给他看了一眼后,放到了箱子侧边的口袋中。“按时吃饭,水要喝热乎的。”

    “对了,护膝我也给你收进去了,套在里面,不丢人!”

    他微笑着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一件一件地将他的东西都收进箱子里面。

    “听见没有啊?”见他半天没有吱声儿,我有些恼了。

    转过头一看,他却是站了起来,从我身后将我圈进怀中。“知道了,我都听着呢。怎么年纪越大,越是不放心这个,不放心那个呢?”

    “什么?你说谁年纪大了?”听到了这句,我就忽略了前面他说的话。

    “我,我年纪大,行了吧?”他感觉到我有些炸毛了,连忙安抚着我。

    “别动手动脚的,一大把年纪了,老不正经!”拍开他环在我腰间的手,我又叠好了一件衬衣放进了箱子里面。

    突然想起,“想当年,我偷了你的枪往东北跑,这一晃都多少年了。”自嘲地笑了笑,“我还将你的大衣裹了一件跑了,还记得不?”

    他拉着我坐在了床边,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那时候的你啊,鬼精鬼精的,跑的时候,你也没忘了拿箱子里的钱!”

    “哼,谁让你当时那么霸道的?我都吓哭了,可你呢?不但没有哄我,还拿了一把枪指着我的脑袋!”我用手比划着枪,食指顶住他的太阳穴,模仿着那时他用枪指着我的样子,对他笑吼道:“睡!”

    “要你,你能睡得着啊?要你,你能不跑吗?”

    “好了,是我错了还不成吗?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记得!”我轻叹了一声,“一辈子都不能忘……”

    赵正南走后,日军的飞机对重庆的轰炸也越来越频繁了。刚刚过完年(1939年)不久,我们就被迫搬了一次家,原来的房子在一次空袭中被炸毁。

    重庆的上空晴空万里,中午十二点半钟左右,刺耳的空袭警报声响彻上空。

    我们根本来及不躲避,耳边就想起了爆炸的声音和燃烧弹引起的火光。在这最繁华的街道上,不停地从空中投下数不清的炸弹。

    “快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