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空荡荡没有人,原本安爸安妈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住的,可耐不住她坚持,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她每晚十点准时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潍城的晚上十点,巴黎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正是会面商谈的高峰时段,可为了确定她安全到家,安妈刻意错开了四点,不管多重要的会面商谈全都挪到四点以后,实在挪不开的,也会安排秘书专门守着手机,足见安沐对他们的重要。

    这是上辈子安沐从没享受过的待遇。

    说一点儿也不感动是假的。

    可她不是真正的安沐,真正的安沐究竟在哪儿,她不清楚,也不知道安沐还会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再睁开眼,她已经消失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了二十八岁的简以溪,只有十六岁的安沐。

    接连忙了几天,安沐有点疲惫,可她还不能睡,她先编辑了v博,附上教室那段视频链接,这才进了浴室。

    【拐卖妇女儿童】现实往往很残酷,别难过。抱抱l临江别l【视频链接】陈寒是我;最美姐姐;简以湖

    安沐并没有简以湖他们,只了简以溪和陈设计师,可这并不妨碍v博转发到寻亲超话,更不妨碍简以湖的粉丝赶到她的v博下。

    等她洗完澡出来,v博下已经翻了天,黑粉喜大普奔,真爱粉直喊房子塌了,路人看热闹,只有少部分人还坚持相信简以湖。

    安沐随便翻了两眼就丢下了手机,让事态先发酵一晚上再说。

    吹干头发再看,陈寒已经转发了这条v博,带起了更大的声势。

    通知栏不停提示着有新的私信,安沐也没点开看,收拾完就钻进了被窝。

    安沐累了,关灯睡觉。

    灯一灭,屋里一片漆黑,窗帘厚重地拉着,透不进丁点儿光亮,除了墙上挂钟指针带了点儿荧光,再也没有任何光源。

    安沐阖上眼,长发随意散在枕边,不大会儿便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可又像是没有。

    她半梦半醒,也不知是梦到了以前的事,还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总之,她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十六岁的自己。

    十二年前的今晚,也是这样的暴雨过后,偷拍的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开,到处都在传那是简以湖的换衣视频。

    她放学回到家,简以湖已经哭哭啼啼告完了状,简向伟气得摔了水杯,温巧云指着她的鼻子骂。

    骂得太多,她已经记不太清楚具体内容,她记得的只有那么几句。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女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衣服你都不嫌丢人?】

    【说好听点你这叫没教养!说难听点儿就是放荡不要脸!】

    【小小年纪你就这样,长大了谁还管得了?!】

    【你看看你这样子?养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也是,就他们那样,能教出个什么好玩意?以后不准再喊他们爸妈!更不准再跟他们联系!】

    这些都还是好的,最让她不能承受的,是温巧云反复说了无数遍的那句。

    【早知道我就不该找你回来!】

    温巧云大概永远都不知道这句话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这不亚于“早知道我就不该生下你”。

    她记得那晚温巧云越骂越怒,在简以湖的推波助澜下,没忍住扇了她两耳光,还要她跪下给简以湖道歉。

    没错,就是跪下。

    她长那么大,除了小学时实在调皮,被罚着跪过两次炉渣,就再没有跪过。

    倒也不是她没再犯过错,而是养父母说她大了,有自尊心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罚,犯了错他们都是找她谈心,实在气不过顶多训斥两句。

    她也比较懂事,上了中学后就很少让他们费心。

    可那晚,温巧云却让她给只比自己大十几分钟的简以湖下跪,更可笑的是,她真跪了,按照温巧云的要求,跪下哭着道歉。

    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跪了挺长时间,简以湖并没有马上让她起来,而是故意又说了很多,故意让她多跪。

    她一个人跪着,被高坐沙发的全家人指责,竟然真觉得是自己的错。

    那晚……她好像哭了整夜,整个周末都没踏出房间,也没人关心她有没有吃饭。

    安沐头昏脑涨地睁开眼,看了眼挂钟,幽绿的三条线,一条在动,两条指向凌晨四点多。

    看来她真是睡着了,天都快亮了。

    起身上了趟洗手间,洗了手出来,再躺回床上,她睡意全无,十二年前的情绪似乎从梦里延续到了现实,让她心口憋闷。

    她干脆起床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望着窗外。

    黎明未至,夜色尚沉,大雨带走了乌云,漫天星光还算灿烂,难得的晴夜,弯月似乎都比平时清晰明亮。

    安沐按着窗台,静静地望了会儿夜空,网上的芜杂纷乱,影响不到此刻的安宁,十六岁的自己这会儿大概裹着被子在难过吧?也或者……睡着了?

    事件变了,她应该没有再罚跪了吧?

    虽然她身上还挂着个小过,可这会儿简以湖闹出的乱子更大,有视频作证,简以湖就是想赖也赖不掉,尤其简以湖还假借简向伟的名义,诬陷她盗用论坛账号,这个别人不清楚,简向伟绝对清楚得很。

    相比于温巧云的感情用事,简向伟多少还有点理智,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分神关注简以溪,而是该抓紧时间去解决简以湖的人设崩塌,这种事越快解决负面影响越小。

    而简以溪,大概率是挨一顿骂就被赶回房间,他们根本没空理她。

    安沐又站了会儿,直接进了洗手间梳洗收拾,换上牛仔裤打底衫,还专门套了件暖和的米色风衣,拿了钥匙手机出了门。

    凌晨六点,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开了门,环卫工人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公交车慢悠悠开过,车里零星坐着几人。

    潍城的秋是真的冷,还没来得及感受夏天的尾巴,忽然就冻得缩手缩脚。

    往年其实也没有这么快,都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慢慢冷到冻手的,今年这一场暴雨提前了而已,再过两天应该还能稍微回回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