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人间修行2

    她话说得俏皮,没有一味讲空话敷衍人,冯月宴的母亲听了反倒有几分放心。

    温南栀又说:“而且呀,我们平时的合作方也都很喜欢冯主编的。许多优秀的男士都想追求她,就是主编太挑剔了,我进公司的时间短,还不知道主编喜欢什么类型的。”

    这话说进了冯月宴母亲的心坎儿里,她听到这儿,忍不住一把攥住温南栀的手:“我也知道,她那个性格,肯定对别人挑这挑那的。你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平时你多劝劝她,让她早点找个稳妥的人,安定下来。工作是忙不完的,钱也赚不完,女人一辈子,还是要有个正经的依靠……”

    “妈!”冯月宴站在卫生间门口,一手扶着门,另一手里还攥着条丝巾,她刚简单化了妆,脸颊犹带一丝潮红,“她才多大啊!您跟芍药磨叨就算了,和她一个小孩儿说这些做什么!”

    温南栀笑嘻嘻的,她平时并不是这样不稳重的性格,尤其在冯月宴面前,说话做事总是极讲规矩的,但她生长在中医世家,平时见的病人病情多了,心中知道到了冯月宴母亲这个阶段,其实身体如何难受都是次要的,最重要是心事未了。既然她来了,总要多说点儿俏皮话让老人开心开心。因此她说:“我确实年纪不大,不过我家里也有堂叔堂哥可都还没结婚呢,主编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就帮忙牵线大家一块吃顿饭。如果我家里能有一个冯主编这样的婶婶或者嫂子,那可真的太幸福了。”

    “几天不见,你怎么比芍药还嘴贫了。”冯月宴瞪她一眼,但并没有真的生气。她拎起饭盒:“我妈不太闻得了这个味儿,咱们去楼下餐厅吃。”

    温南栀:“那阿姨——”

    “没事,我喊护工大姐过来。”这些天她虽然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也无非是想尽量多陪一陪母亲,早在把母亲接来平城时,她就花高价托朋友介绍一位可靠的护工大姐来照顾。虽然病情已不可逆转,也总算让母亲每天过得舒服体面一些。

    出了病房,温南栀已没有那么多话了。两人一路走到楼下,冷风一吹,冯月宴脸色更泛潮红,温南栀觉得不对劲:“主编,你是不是发烧了?”

    冯月宴揉了揉鼻子:“没事,就是昨晚可能睡觉没盖好被子。”她瞟一眼温南栀犹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好心陪我妈妈聊天。我刚那么说,也是怕她听得高兴,一直拽着你不放人。”

    温南栀笑得有一丝腼腆:“我不会嫌阿姨烦。阿姨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冯月宴笑了声:“她确实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脾气好到受了委屈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咽,不然又怎么会五十出头的年纪就得了这种病。

    这一天是个有些多云的天气,厚厚的云层遮蔽着,天空泛出少见的灰蓝色。冯月宴找了间环境尚可的早餐铺,靠窗坐下来,点了些食物,一边将温南栀带来的鸡汤打开,和服务员要了碗和羹匙,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许久,她抬起头,望着天边喟了口气:“倒是好久没喝到这么家常味的鸡汤了。外面的鸡汤总有股味精味儿。”说完,她很快又喝了一碗,还从饭盒里挑出鸡腿,边吃边说,“我妈一死,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亲人了。有也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不会认的、我和我妈过得难时也不会伸手拉一把那种,算什么亲戚?我马上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这话说得狠,温南栀却听出一阵难过,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冯月宴。

    人越长大越发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果真有抚慰的力量,那也往往是因为说话的人不同。温南栀自认对于冯月宴而言,她并不是关系特殊的人,此刻不论说什么,都是多余。干脆直接沉默了。

    冯月宴说:“其实我还有个爸,但从小就不要我妈和我了。听说他爱赌,大概他最有良心的一点就是,虽然挺早就不要我们了,后来也没再纠缠我们。这么一想,我也还算挺幸运了。”

    这话倒是触动了温南栀的心肠,她沉默片刻,说:“我家里也是我和妈妈两个,不过我比主编幸运一点儿,我外公还有其他亲戚对我们都很照顾。”

    冯月宴说:“你爸爸是因为什么离开的?生病吗?”

    温南栀摇了摇头,她垂着眼,不想被人看到眼睛里提到那个人时难以控制的情绪:“他因为另一个女人,不要我和我妈了。”

    这回换冯月宴不说话了。

    南栀职场小札:人这一辈子,能被他人当作小孩呵护的时间,其实是非常短暂的。

    第101章 人间修行3

    鸡汤和鸡腿很快就被消灭干净。冯月宴点了广式早茶,虾饺、流沙包和奶茶味道很正宗,温南栀一路空着肚子赶来,在冯月宴的带动下也吃了不少。

    后半顿饭两个人埋头苦吃,几乎没说什么话。可吃完饭并肩返回医院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

    大概相似的境遇会令人生出惺惺相惜之心。临告别时,冯月宴伸手帮她掩了掩领口的围巾:“挺不容易过个周末休息一下,赶紧回去吧,别瞎跑了。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年纪小,少来的好。”

    温南栀想了想,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主编,社里最近挺乱的,我和sharon都很惦记你。”

    冯月宴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我知道。我会尽快回归的。小小年纪的,别瞎操心了。”说完,她朝她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温南栀最后看了她一眼,拎着空饭盒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

    言语里被冯月宴和sharon当作小孩,并没有令她觉得恼火或沮丧。相反,她非常清楚地知道,是她足够幸运,初入职场就遇到愿意关心爱护她的前辈。

    人这一辈子,能被他人当作小孩呵护的时间,其实是非常短暂的。

    许多人不知惜福,总盼着快点快点长大。但真正成长为不需要他人庇护的参天大树时,又有多少人会忍不住怀念被当作小孩疼爱的那个时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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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元旦假期时,温南栀人生第一次拿到了娴雅杂志社的样刊。样刊一般仅供杂志社内部交流使用,一般是用来查看和检查内容细节、图文效果等方面的,避免此前可能发生的各种疏漏。温南栀得到冯月宴的准许,趁着去工作室帮忙时将样刊拿给了蒋陵游。

    蒋陵游看得高兴,直夸温南栀文案功夫好,将他的花店描绘得“美轮美奂、活色生香”,这八个字可是蒋先生夸奖的原话,当时正在夹菜的温南栀当场被自己口水呛出了声。

    当天的晚餐是涮火锅,各色蔬菜肉食据说都是蒋陵游准备的。终于轮到一样吃食不考验刀工、烹饪手法,只需花钱买个新鲜,蒋陵游自然要铆足了劲儿在这两人面前表现一翻,连汤底据说都交待了餐馆大厨加钱给足了材料。

    温南栀本想着元旦假期自己要在学校和几个好友一起度过,自然就见不到宋京墨和蒋陵游了。没想到这天到了工作室,中午蒋陵游就提出涮火锅,这天之前是圣诞节,之后是元旦,尽管夹在双节之间,哪儿都不挨哪儿,但他们三个能聚在一块吃顿火锅,在温南栀心中,也算是三个人一起聚餐过节了。

    吃火锅的时候,温南栀发现,宋京墨这家伙不吃的东西真有点多。上一次为他庆祝生日,据说蒋陵游点的都是他心头好,温南栀当时对宋京墨还没有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或者说,那时她虽然对他也有着不一样的好感,但在自己心底,却还没对自己捅破那层窗户纸,因此当时也没太多留意他吃什么、不吃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温南栀不仅开始小心留意这位宋先生的饮食偏好,而且还有了冠冕堂皇正大光明的理由:和蒋陵游一块监督他的身体健康,这其中自然首当其中就包括了入口的东西。

    不等温南栀先说什么,她就发现这位宋先生,吃火锅的时候当真相当拘束,除了常规的牛肉、大虾、鱼肉,还有一些时令蔬菜,其他肉类他几乎全都不碰。黄喉、毛肚、百叶、鸭肠、鸭血……许多人吃火锅必点的肉食,他压根儿连筷子尖都不碰。

    蒋陵游似乎也早就知道,准备了两只鸳鸯锅。一只鸳鸯锅是番茄和药膳,另一只鸳鸯锅是辣锅配原味羊汤。温南栀虽然并不是顶能吃辣,在平城和几个好友吃了近四年的火锅,也是吃辣的。她起初还以为是蒋陵游准备周全,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个番茄药膳锅是给宋京墨一人准备的。

    大约看出温南栀的疑问,蒋陵游凑近她小声咬耳朵:“宋大神饮食一向清淡的,不吃辣,不吃刺激食物,这么多年我和他一起吃火锅,他就吃这两种味道的。”

    温南栀略一思索就懂了,以前的宋京墨对自己嗅觉十分珍重,自然生活中处处留意。前些日子倒是见他不那么在意,想来也有几分遭受打击心里不痛快破罐破摔的味道在。只是这人一向冷静自持,话也少,哪怕心情极差的时候,也从未见他对谁脸红高声过,因此若不是蒋陵游这时点破,温南栀竟然都没留意到他之前的颓废和自我放逐。

    这时突然意识到了,又想起这人哪怕在人生最灰暗最难熬的时候,仍然是那副如山中月一样不言不语径自沉静的样子,心头突然涌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那疼痛来得突然,她从前从未体会过,一时间停住筷子,连胃口都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