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看了看庞统目光所向处的刘备,又瞟了瞟庞统,苍白的双唇暗暗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连士元都会改变心意,真不愧是主公啊。

    这次,随行的都是精兵,人数又减了一半多,行军速度大幅提升了不少。七天之后,川蜀之地巍峨繁茂的山野,已由远及近浮现在眼前。

    “士元,过了前面这个山坡,再走几十里,就到我们和刘璋约定之处了。”

    顺着刘备所指的方向看去,庞统望着这不算陡峭的山坡,眉头微微皱起。但凡谋兵者,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主公,你的的卢马可否借统一骑?”

    “可以自是可以,但不知士元……”刘备话说了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庞统已经改了对他的称呼。他惊喜问道,“士元是愿意留下辅佐备了?”

    “是。”庞统对着刘备笑了笑。往日萦绕在庞统身上的阴沉之气顿时一扫而空,似如初雪消融,春风乍暖,“还请主公借坐下骐骥予统一用。”

    “好,好!”刘备连忙翻身下马,将坐下之马交予庞统。

    得了新主人,的卢马也并没有什么脾气,顺从的任庞统摸着头前独一块白色的皮毛。半响后,庞统似下定了决心,双眉陡舒,翻身上马,握紧缰绳:

    “刘玄德,”挥鞭之前,庞统回头看了眼刘备,启唇缓缓道,“若天下真能成为你所愿的天下,绝不要步青史后尘,辜负为你鞠躬尽瘁的那个人。”

    待刘备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时,嘶鸣声已经响起。的卢迈蹄,向前方的山谷飞奔而去。疾风刮过脸颊,掠起额前的发丝,隆中的草庐幽篁,山崖之上的耿耿星夜,还有刘备所说的桃源旧色一一在眼前闪现。长久以来一点一点积压在胸口的情感终于聚成了此次的孤注一掷,然这一次,庞统竟觉得无比畅快。

    在的卢马蹄踏入山谷时,箭矢破空的声音同时响起。

    世间皆传,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然而,世上之事总是过犹不及,甚至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刘璋答应先帝入川,是为抵抗张鲁,但更不希望被先帝反客为主。所以当刘璋见凤雏先生也在为先帝奔走时,便更加忌惮有卧龙凤雏二人辅佐的先帝,因此起了歹心,在落凤坡害死了凤雏先生。”姜维侃侃说完,俊俏的眉宇间却不禁流露些不自信,“丞相,不知……维所说可对?”

    瞧见姜维极力掩饰却欲盖弥彰的拘谨,诸葛亮停下摇动的羽扇,安抚般将手搭在这位年轻的将军肩上。然而在手碰到姜维身体的一刻,诸葛亮明显感觉到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不禁浅笑,暗叹安抚竟起了反效果:

    “不必紧张。”此时,季汉丞相的声音少了几分朝堂上威严,多了几分待亲近之人的温和,尽管若还有当年尚存之人,无论将军老兵,都不会对这份温和陌生:“伯约说得很对。不过除此之外,刘璋还有意将此事嫁祸给闯入益州地界的张鲁部下,以此借刀杀人,让先帝与他同心同力攻打张鲁。”

    又见姜维眉间的淡淡的惑色,心下了然,道,“伯约有什么想问孤的,不妨直言。”

    被诸葛亮看破心思,姜维有些窘迫,又觉得理所应当。这天下,本就再没有比丞相更聪慧的人。他斟酌了一下语言,将疑问诉之于口:“维相信,凤雏先生既与丞相是多年好友,又可与丞相齐名,想必定是位十分聪慧的人。既然如此,为何在落凤坡,凤雏先生何必还要与先帝换马?”

    “因为落凤坡一事,是一场阳谋。”诸葛亮语气平静的悉心为姜维解惑,“士元当时应当已经知晓前方是死局,但他也知道入川已走到那一步,若他不以命换取刘璋对先帝的信任,接下来夺取益州的计划,便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进行。”

    但若是诸葛亮与姜维讲起的旧日之事再多一些,姜维必还会疑惑,为何在诸葛亮口中那位对刘备百般不满的凤雏先生,最后竟肯为刘备付出性命。

    “能让人相信他的话,不顾一切不计利弊为他达成理想,这就说明,主公的确是值得追随之人啊。”

    没有人比诸葛亮更了解自己这位旧友。

    所以清楚,自始自终,庞统都认为,刘备汲汲所求的天下,只是场虚幻至极的弥天大梦。

    独那一次,他心甘情愿,一梦不起。

    第137章 第137章

    今夜,星辰凋零,明月当空,一只自相隔千里的益州飞回的灰鸽,披着月光展翅低掠,最后停在营帐窗边纤细修长的手上。他将鸽子腿上小木筒中的纸条拿出。

    挥手放鸽子离开,他走到曹操身前,将纸条递给曹操:

    “庞统死了。”

    “奉孝曾和孤说过,庞统决定留在刘备帐下时,结局就定下了。刘璋怕当了吕布袁绍,不敢不动手。”曹操将纸条放到烛火上,橘黄色的火焰顺势而上,瞬间将纸条吞噬殆尽,“不过孤很好奇,奉孝为何笃定庞士元明知是局,还会心甘情愿去送死。”

    “因为这是一场阳谋。”郭嘉含着笑意的双目凝起几分深色,“关羽、张飞二人丧命于敌这两件事,多多少少都与孔明有关。在庞士元看来,刘备虽然现在尚存理智,不会因兄弟之死迁怒孔明,但等将来刘备在益州站稳脚跟建立起一番事业,未必不会旧事重提。他那么为孔明考虑的人,总得让刘备牢牢记住,此时此地,刘玄德也欠了孔明什么……”话至此突瞧见曹操未及收回的手指被火光撩了一下,不禁眉头微皱,声音亦跟着顿了一下。

    “怎了?”曹操问。

    “咳,无事”郭嘉轻咳了声,坐下继续道,“总而言之呢,庞统是个知晓君臣相诈之意的人。互不亏欠,则无情谊,无情谊则无君臣;若单方面亏欠,则必有一方心生怨懑,独有互相亏欠,才是最佳之策。”

    闻此,曹操不由喟叹:“当日庞士元向孤献策,孤只当他有立功建业之心,到没想到他和诸葛亮情谊这么深。重情重义者,终为情义而死,时之命也。”

    然生死见多了,喟叹完了,曹操并谈不上有多悲伤。他手指在案上几卷竹简上扫过,最后停在最左侧的两卷,拿起放到郭嘉面前,“奉孝猜猜,这里面写得是什么?”

    郭嘉凝神想了几秒,倏尔破颜笑道:“当是识时务者向明公来投诚了。”

    “所言不错。”曹操点头。以郭嘉的才智猜到是意料之中,但比起直接告诉郭嘉,他就是喜欢看郭嘉这般狡黠的样子,如拭至宝,“张鲁占据汉中多年,创建的五斗米教信徒众多,治下百姓也算安居乐业,所以才有底气攻打益州。但论起富饶程度,汉中与益州仅在伯仲间,刘璋多了刘备这个帮手,张鲁不安向孤投诚是意料之中。

    有趣的是这份,益州送来的文书。刘璋,竟也向孤投诚,愿献益州东三郡向孤借兵抗击张鲁。”

    若是真的为了抗击张鲁,刘备已经率兵进入益州,何必舍近求远向曹操借兵。就算曹操肯借,川蜀之地天险众多,等兵到时,早不知是何夕年月。恐怕刘璋此举,借兵是假,借曹操之手威慑刘备才是真。只有让刘备时时记住若无刘璋庇佑,他早死在曹操刀下,才能用的顺手。至于当下劲敌张鲁,也可凭此书信让曹操犹豫,一犹豫便有可能保持中立,如此,没有外援的张鲁也支撑不了多少天。

    出此计者,必胸有玲珑心思。看来无能如刘璋手下也不乏有才之人,他该再好好查查了。

    “嘉以为,明公不如两方都答应。”郭嘉道,“对张鲁,明公可派正在关中屯田的兵士相助。对刘璋嘛……只需应下,不必出兵。”

    “孤正有此意。”曹操道,“不过,孤就这么放过刘备,是否又是放虎归山?”

    郭嘉反问道:“明公与嘉这些时日废了这么多心思,为得不就是放虎归山吗?”

    两人对视几秒,忽地同时大笑,相通的心意全在其间。

    比起龟缩在川蜀天险之后的刘璋,还是志在天下的刘备更值得期待

    期待他凭仗益州天府,作茧自亡。

    两份文书很快写完,曹操喊来士兵,快马加鞭将文书分别送往汉中和益州。处理完正事,曹操这才想起,还有其他萦绕在心头几日的事,要问郭嘉:

    “奉孝,那把扇子可还在你身上?”

    郭嘉眨眨眼,问道:“嘉的扇子多了,明公问的是哪把?”

    “知孤心意者,唯奉孝耳。孤所说的是哪把,奉孝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