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说这句话时,凤眼中是一如既往对最亲近人的笑意,却看得郭嘉心里发毛。逃也般避过曹操的双眼,郭嘉佯似恍然大悟:“哦,明公说得是那把题字的啊,明公为何突然问起那把扇子?”

    “因为据孤所知,只有那把扇子,奉孝才会片刻不离放在身上。”此时,曹操的手已经抚到了郭嘉修长的脖颈上,掌心是温热,指肚老茧滑过处留下寸寸酥麻,“然而孤为奉孝宽衣解带沐浴时,并未在奉孝衣裳里看到。”

    宽衣解带?沐浴?

    郭嘉陡然想起此事,心中暗道失算。那日追击刘备时,他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回营之后意料之中发起烧,全身发虚发热,在大夫给他诊完脉出去后,迷迷糊糊间听到曹操要帮他换湿衣服沐浴,忙不迭地出于本能就勾上了曹操的脖子……

    等到再后面,精疲力竭的他哪还有精力去遮掩扇子的事。

    贪图美色果然误事!

    “嘉……送人了。”

    “送了谁?”

    “孔……咳,诸葛孔明。”

    “孤记得,那把扇子,当送的是心上人。”察觉到郭嘉退后的意图,曹操先一步用另一只手紧揽住郭嘉的腰,眼中戏谑更甚,“孤不记得的是,奉孝何时和诸葛孔明情意如此深厚了?”

    眼瞧着逃之夭夭的后路也被曹操强有力的手臂封死,郭嘉愈发觉得自己像落入虎口的猎物,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种种褒奖之词全都和他没了关系,唯一能想到的除了放弃抵抗,任猛虎将自己吃干抹尽,再无其他。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退了。

    “明公。”

    郭嘉陡然出声,让曹操不禁愣了一下。这句称呼,他听郭嘉说了无数次,或是尊敬,或是亲近,而此时,则凝满了旖旎的□□之色。当清朗的嗓音被人刻意压低之后,哪怕仅有短短两字,被薄唇念出的瞬间也钩住了曹操的心神。而下一秒,被逼入绝境的猎物反客为主,主动解了发带,欺身上前。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

    “您,是在吃醋吗?”

    平静的湖面在投下第一颗石子后,涟漪一圈一圈的泛开,愈演愈烈,最后变成在席卷水面的火焰。曹操刚想止火,郭嘉已更得寸进尺的贴了上来,俯下身子,仰头在曹操脖颈上吻了一下。

    勾人心魄的呢喃呓语继续响起:

    “如果是吃醋,现在才是辰时,明公,你还有很多时间来惩罚嘉。”

    当郭嘉的贝齿轻咬在曹操喉结上时,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掉。兴师问罪的本意早被烧成灰烬,连同曹操自己,心甘情愿的赴入这场烈火。

    贪图美色,果真误事。

    然走遍山川大江,见遍皓月星辰,赏遍花开花谢,吃过粗茶珍馐。人生百态,岁月如梭,桥边回首再望,万千风景,独那几分豪情,几分温柔最是动人。

    人之性为何?

    唯食色也。

    鱼水欢娱止于帷幄,天下仍风卷云涌。

    被曹操寄予厚望的三子曹彰果真没让众人失望,直到曹操领兵回营,江东的大军都没能向前推进一步,甚至还连连折损兵马。归其原因,一是曹彰之骁勇善战实是不输于任何一员猛将,加之荀攸辅佐在策,寻常计谋,还未布局就已被看破;二是相比江东,曹军处于守势,自古攻难守易,荀攸又将水军调开频频引江东过江于陆上作战,失去优势的江东军面对身经百战的军队,输,未战已明。

    江东大营中,孙权坐在主位后,眉眼间透着疲惫,一看便知已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他低下头揉着眉心,耳畔响鲁肃的声音:

    “既然曹操已经回营,我军正好转攻为守,以静待动。曹操新破刘备,必会沉不住气出兵,到那时我军再凭借优势击败曹操也不迟。”说完,他看着孙权,温声又道,“所以主公不必太过忧心,身体要紧。”

    孙权抬起头,疲惫的向鲁肃笑笑,示意他放心,心中却不由叹息。未能趁此机会击破曹军,他虽然觉得可惜,但并未有太多忧心,正如鲁肃所说,只要有长江天堑在,曹军想要攻打江陵郡就绝非易事。真正让他头痛至此的,是军中近日以来的传言:

    若是讨逆将军与大都督在此,定不会连战连败。

    这话他初听到时是尴尬,紧接着是愤怒,但最后到嘴边的,仅剩下一声苦笑。

    是啊,若是大哥在这里,莫说输了,如前几年赤壁一般打得曹军狼狈而逃也绝非难事。从小到大,他再没有见到比大哥更天纵英才的人,纵使是绝境,大哥也有背水一战绝境逢生的本领。这天下最璀璨的光芒,最傲人的攻绩,最惊艳的风华,似乎都是大哥与生俱来,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幸运。

    对于孙策,孙权仰望、羡慕、尊敬,甚至……嫉妒。

    但以孙权的城府,他既不会将这份情绪表现出来,更不会顺敌军的意主动做什么兄弟阋墙的蠢事。既然兄长并未丧命的消息已传得人尽皆知,他倒不如谋定后动,再看看兄长会如何选择。

    在这件事上,他才更该转攻为守,以静待动,好好学学如何像郑庄公般,克段于鄢。

    孙权垂下眉眼,再抬起时,已隐去所有晦暗之色。任谁看过去,都只会将此当作成一位儒雅谦和的年轻人:

    “子敬放心,孤的身体孤自己清楚,只是近日少睡了几个时辰,不打紧。倒是战事……”他轻叹口气,“若能真如子敬所言,便好了。”

    话音刚活,吕蒙大步走入帐中,抱拳施礼:

    “主公,曹军遣人送来战书!”

    “这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了,曹军果真沉不住气先出兵了。”孙权喜道,“子敬,你以为,孤现在当如何应对?”

    鲁肃捏着下巴沉思几秒:“曹军是否真的要开战暂时还未可知,是否是诱敌之策也未可知。不过只要是水战,我军便无须担心……主公,不妨派将迎战,以探虚实。”

    “好。”孙权道,将头转回向吕蒙,“既然如此,子明,孤便派你亲率兵士登船渡江,探查虚实。若有敌情,只可周旋,不可恋战,立刻派人回营禀报!”

    “末将领命!”

    吩咐完一些细节后,吕蒙领命离开,鲁肃也?仆嘶卣蚀?硭?瘛5攘饺硕纪顺鋈ズ螅?锶o凳嬉豢谄罚?捶11肿?谝慌缘穆窖啡粲兴?肌?

    “伯言,可有何不妥?”

    “并无问题,只是……”陆逊将目光移向帐外,双眉渐渐蹙起

    “江上,好像起雾了。”

    江上的确起了雾,但这对江东军而言,是得了天时。

    此时,曹军与江东军对峙之处,正是三台湖一带的。这里水系众多,湖泊、沼泽、湍流星罗棋布,除非是极为熟悉水路环境的人,否则想要渡江攻击到另一方,绝非易事。曹军此次能主动迎战,想必是已经募到了荆州本地的水兵,但雾一起,瞬间又将曹军打回劣势。

    能在雾起时安然无恙通过这条路水的,只有江东军。